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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蒼蒼,風雨如晦,哪還有青衣那婷婷身影?
道人怔了片刻,忽然一咬牙,隨便選了個方向,沖入雨霧之中。
掌柜夫人此時方奔出院外,吼聲如雷:“兀那雜毛,喝了老娘這許多壇酒,可還沒給酒錢哪!天下雜毛,難道都是白吃白喝的嗎!”
掌柜夫人吼聲轟轟隆隆,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可哪見那道人蹤影?她剛咒罵一句,忽有一物自天外飛來,正好敲在她額頭上,登時將個身軀雄壯的掌柜夫人砸翻在地。掌柜夫人好不容易爬起,剛要大罵,忽然看見地上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正是那道人掛在腰間之物。她疼痛不滿立時飛到九天云外,一把抓起玉佩,仔細看了又看,見象是塊值錢寶貝,這才笑逐顏開。
掌柜夫人一抬頭,忽見小伙計縮在門口,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只向著自己手中玉佩猛瞧,立時罵道:“小雜種瞧什么瞧!你當你是什么人,能有那么好的運氣也撿塊玉嗎?別說是玉,就是塊石頭也沒見你撿塊來!還不快去后廚燒水,再慢手慢腳的,仔細你的皮!”
少年惟惟諾諾地去了,掌柜夫人將玉仔細擦了幾遍,這才收入懷中,一步三搖地回了客店。
青衣獨自在雨中漫行,渾然不知要向何處去。她知道后面那個醉酒道人正在追來,還依稀記得那人道號虛無,似乎是青墟宮中人,道行還挺深湛,不知怎會醉倒在這么間小小客店里。可她現在心中陰郁,一如這雨天,完全沒有心思與他搭話。因此足下稍稍加快了幾步,便將兩人距離遠遠拉開。
青衣此際氣息與周圍渾然一體,虛無完全追蹤不到她的氣息,又讓他如何追來。
只不過,青衣也不知自己該去哪里。
她不想遠離,也不想靠近青城,便只有隨心游蕩。雨絲淋在身上,也覺寒冷。然她絲毫不想抵御,用身體肌膚體會著這透徹肌膚、纏綿入骨的寒。
行過一處樹林,青衣忽然聽到一陣隱約的抽泣,聲音幼細,似是個小女孩。如此寒冷雨夜,在這荒效野外,怎會出現這么個小女孩?青衣心中一動,即向聲音來處行去。
林中一片空地上,跌著個女孩,雙手抱膝,將頭深深地埋在膝間,兩束長長的發(fā)辮早已淋透,垂落在地,和著泥漿糾結成一團。她背心不住聳動,哭得正厲害,一邊抽泣一邊喃喃自語:“死了,都死了……好多死人,好多血……我不要再殺了,不要!別再逼我啊……舞華姐姐,你在哪里……怎么不來救我啊……我不要再殺了……”
青衣看出這女孩其實不過十四五年紀,不過生得身高腿長,看上去與成人無異。女孩體內隱著一道極凌厲、極霸道的真元,即使以青衣的靈覺,體會到那真元的剎那,也覺有如被一根沾滿了鮮血的針給刺了記,隱隱有點不適。這女孩小小年紀,即便是生來便覺醒了夙慧,也不該有如此雄渾狠厲的真元,實不知她修的是何種法門。
這女孩所坐之處,方圓十丈內生機皆無。地面上一堆一堆的炭堆,其實原本都是林中樹木,她在這里坐地而哭,坐得久了,周圍樹木受她體內真元氣息侵染,竟然都化炭而枯!
青衣向前行了一步,足尖一入她十丈之內,立覺體內生機外泄,涓滴入海般向那女孩流去。女孩立有察覺,猛然跳起,叫道:“誰在那里!”
她躍起后竟就凝立半空,背后展開雙丈許寬、若隱若現的血色影翼,雙瞳轉成暗紅,向青衣望來。
青衣略微動念,即凝住體內生機,不使外泄,任那女孩體內氣血如何牽引,都是無用。青衣望向女孩,見她生得極是甜美,若非眉宇間仍有此許稚氣未脫,便不輸與張殷殷多少。
青衣輕嘆口氣,問道:“你修這門道法,需要殺很多人嗎?”
女孩兒猛然被勾起心事,面色蒼白之極,又有些泫然欲滴。她猛然抹去眼角的淚水,尖聲叫道:“你是誰!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女孩頂心中忽然升起道細細血線,青衣心中微凜,動念間化成青絲的混沌鞭已現,繞身一周,將全身護住。
女孩握拳,凌空一拳擊來!便有濃濃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在青衣的混沌鞭上一觸而退,有如一道血潮,越過了青衣,又向前滾滾而去。
血潮與混沌鞭相觸之際,青衣身軀也微微一震。她心中微覺訝異,這女孩道行之深,道法之厲,竟然遠出她原本意料,混沌鞭也未能盡數將血潮攔下。
青衣身后百丈,忽有三道血氣沖霄而起,然后跨越百丈,向女孩飛來,自頂心處鉆入她體內。這三道血氣中混雜著濃濃的靈氣,實是三個潛于林中的修士措不及防之下,被女孩一拳引發(fā)的血潮給煉化成了血氣。還有一人修為顯然要高得多,血潮又被青衣攔下大半,因此居然未死。
他一邊飛遁,一邊叫道:“小女娃好狠的心腸!有本事留下名號,日后翟某自當登門拜訪!”
女孩冷笑一聲,也揚聲道:“好啊!我叫蘇蘇,你有本事盡管叫人來無憂谷找我好了。如果一月不見人來,我自會登門拜訪,殺你滿門!”
那人本是扔句場面話而已,逃跑惟恐不及,哪敢還嘴,早落荒而去。
蘇蘇啐了一口,道:“就這點本事膽色,也敢打本小姐主意?”
青衣輕輕一嘆,道:“你又殺了三人,現在肯定很不舒服吧?”
蘇蘇剛出了口心頭惡氣,聽青衣提起,猛然醒悟,心中剛大叫了一聲不好,一道濃重粘稠的血腥氣便自體內猛然涌上,剎那之間,她就如整個都被浸在濃稠血水中般,口中鼻內,除了血氣,再無其它!
蘇蘇一時力氣盡失,自空中跌落。她兩手勉強撐起身體,便撕心裂肺般嘔吐起來,可是嘔了半天,除了幾口清水外,什么都沒吐出來。天知道她已幾日沒吃沒喝了。
青衣行到蘇蘇身邊,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柔聲道:“別去理會那些血氣,將它們放出來,放出后就會好過了。”
蘇蘇用力搖了搖頭,道:“那怎么行!道行會下去的……”一句話未說完,又用力嘔吐起來。
她盡管修為已至極高境界,可是此刻卻全身抽搐,嘔得痛苦之極。可是不管如何痛苦,蘇蘇仍不忘全力鎖死體內翻涌血氣,一絲也不令外泄。
青衣便不再勸,在蘇蘇背上輕拍一記,絲絲縷縷純凈水氣便滲入她體內各處,將狂涌血氣一一導引回歸各處玄竅。
蘇蘇體內平復,抬頭望著青衣,訝道:“你好厲害!”
青衣笑了笑,握著蘇蘇的手,將她拉了起來,道:“道行再高,也有很多事辦不到呢,還不若什么都不會,可以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地活著。就比如說你,再怎么不愿,還是會不停地殺人,何必定要修煉這種有傷天和的道法?”
蘇蘇眼中一暗,幽幽地道:“我也不想啊,可是……可是我都躲到了這里,還是會殺人……”
青衣知道,蘇蘇這門道法極是霸道,與人斗法之際,對手只消稍稍抵擋不住,便會被蘇蘇煉化成血氣,吸入體內。她一個人躲在這荒野叢林中,便是不想與修士接觸,以免再多開殺戒。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蘇蘇就是想躲,也還是有那**薰心的修士尾隨而來,欲行不軌。只是這幾人不知自己盯上的可不是什么柔弱孤身少女,實是該退避三舍的大殺神。
青衣皺眉道:“既然如此,那就不練了吧。”
蘇蘇搖頭,道:“不行!父親說了,道德宗三清真訣正大平和,實是正道修行的無上道典。父親的天資分明更強,可是卻只能和道德宗幾個老雜毛斗個平手,就是吃虧在修行法門不如三清真訣上。我若不修這龍虎太玄經,別說道德宗那些老雜毛,過兩年或許連紀若塵那小雜毛也殺不了呢!”
青衣先是一怔,又有些哭笑不得,搖頭道:“那么,你慢慢練吧。”
蘇蘇呆呆立著,直到青衣即將行出視線之外,她忽然全身一顫,似乎受驚的貓咪,尖叫道:“等等我!”
不等青衣回答,蘇蘇已如一道青煙般沖到青衣身后,雙手一張,抱住青衣右臂,死也不肯放手了。
面對如此蘇蘇,青衣居然頗有些不知是好。
蘇蘇的身量其實與她差不多高,壓著她手臂的胸部更是出乎意料的豐盈柔勁,雖然年紀尚小,可已有天生尤物的模樣。但就這么個道行直追真人,法訣兇厲狠辣,身材傲人的蘇蘇,卻如只小貓般,扭動著拼命想要藏進青衣懷里去。
青衣無奈,問道:“你跟著我作什么?”
“不知道。”
青衣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呢,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了。”
蘇蘇面色瞬間雪白,似乎想起了極恐怖的事,拼命搖頭:“不!我不回家,不回去!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