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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曾經慷慨赴死卻得生還,便會加意珍惜生命一樣,她以血拭斬緣時無比決絕,從未想過今后百世輪回,然而青墟一戰(zhàn)未死,又發(fā)覺紀若塵竟已莫名重歸人間,她心頭狂喜之余,便格外的想要與他好好過完這最后一世。哪怕沒有移山填海的法威,哪怕沒有任何人間的榮華富貴,哪怕沒有子息后代,哪怕再不會有轉世來生,便是與他,一生荊釵布裙,種兩畝薄田,開一間客棧,瓜田李下,粗茶淡飯,坐看日落月升,直至垂垂老矣仍相互扶持。人生一世,若得如此,便是仙帝拿金仙大道來與她換,她又如何肯!
所以她不愿再上青墟,不愿紀若塵再冒奇險,哪怕明知如此會惹得他不高興,她也想試著勸止。
紀若塵凝望張殷殷雙眸,片刻之后方嘆一口氣,略運真元,左手橫劃而過,手過處灑下星星點點的淡銀星輝,從潼關至長安之間數百里山巒河川便在眾人眼前顯現。紀若塵這手道法一顯,云風、姬冰仙立刻動容,就連蘇姀也是微露訝色。
“看看這萬里河山,千萬黎民,是何感覺?”紀若塵頓了一頓,方悠悠道來:“是不是眾生皆苦、凡人如蟻?我自在黃泉蒼野縱橫十載,手中湮滅鬼眾魔物何止百萬?就連酆都城也被我砸過城門!這十載之中,我何嘗將任何鬼眾魔物放在眼中,不過是過眼云煙而已。到如今,即便是鬼車、梼杌之流,要滅便也隨手滅了,根本不會縈懷。殷殷,你現在明白了嗎?”
張殷殷隱約有些明白。
紀若塵也不待她回答,向屋中眾人望了一眼,道:“人間眾生,無論是修者還是凡人,在真仙眼中,便如鬼物在我眼中,皆如螻蟻!于吟風而言,命天下群修圍攻道德宗,以及后來發(fā)生的許多事,不過是命一群螻蟻去攻打另一群螻蟻而已,何必放在心上?我等一群螻蟻,又何需他親自動手,若是因此誤了飛升,那便什么都抵不過了。他如是想,如是做,并沒有錯。只可惜,匹夫一怒,尚且血濺十步!我等螻蟻,就偏看他這高高在上的真仙不順眼,要不自量力,去觸一觸他的仙怒!”
張殷殷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勸他。她已聽得明白,紀若塵選擇攻上青墟,已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的恩怨,他已將她的,道德宗的,青衣的,以及他知道或不知道的恩怨、因果,都擔了起來。難道便如蘇姀所說,這就是男人嗎?
她那曾經的,短暫的,內中有著薄田茅屋的夢想,便隨著那輕輕一嘆,悄然湮滅。這簡單的夢,悄然而生,無聲而去,便只是一個夢而已。
身為真仙,吟風或許并無做錯。于道德宗諸真人來說,他們另有隱情,似也未做錯。而紀若塵前生今世,糾糾纏纏,無論是忍是狂,好似也未錯。或許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而已。
紀若塵又向濟天下道:“青墟一事,煩勞先生了。”
濟天下道了聲“自當盡力”后,看著紀若塵離去的背景,再向張殷殷望了一眼,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搖頭道:“都是勞塵之侶,又怎知解脫之門?罷了,罷了,便將我這把老骨頭都搭上吧!想我本是游戲人生的一條神龍,活得如何灑脫?怎地就攤上了這許多事?”
看著濟天下在那里不知是自憐自傷,還是自吹自擂,眾人中雖然不乏蘇姀、云風、姬冰仙這等人物,卻不知怎的,無人覺得好笑。
三日后,潼關西門大開,紀若塵親統五萬大軍,直取西京。
卷三 碧落黃泉 章十七 上窮碧落下黃泉 二
三日前傳至潼關以西各郡縣的檄令顯現出無比威力,潼關至長安百余里地方,百姓早已逃得一空。各縣大小官員也都匆匆收拾細軟,攜妻帶子,掛印懸袍,棄官而去。就是有一二熱血的官兒,決心以一條性命報效朝庭,猛然間發(fā)覺手下兵丁衙役早逃了個精光,于是除了喟然長嘆,又能奈何?
在紀若塵五萬大軍出關的前一夜,長安城西門悄然而開,一個車隊在數千御林軍的護送下,悄悄出了長安,一路向西川奔去。居中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車窗上的簾帷掀起,露出一張清雋白凈的面孔來。他望著在夜幕下漸漸隱去的巍巍長安,不禁長嘆一聲,悵悵然,幾要落下淚來。
看那面容,依稀與本朝天子,明皇隆基有九分相似。
紀若塵這次行軍不疾不徐,全無當日率妖卒一天奔襲百里之如風如火勢頭,每日只前進四十里,便扎營休息。他扎營之處,皆是四面空曠、易攻難守之所,不避樹林,不封大道,白日旌旗如林,晚間營火如晝。如此大張旗鼓,一路西進。
紀若塵揮軍直取西京的消息傳出,早惱了北疆正揮軍直進、徑奔范陽的郭子儀。郭子儀本來用兵穩(wěn)妥,聽聞此報即刻派出五千精銳,輕騎疾進,殺入河北道,要抄了紀若塵老巢,以行圍魏救趙之計。哪知這月余功夫,濟天下早在河北道布下數千妖卒,且親自上陣指揮。兩軍周旋二日,方始大戰(zhàn),五千對五千,在河北道內大殺一場,結果郭子儀大敗,五千精銳幾乎全軍盡墨,郭子儀只率數十親兵殺出重圍,好不容易才留下了一條性命。
經此一役,郭子儀便不敢輕進河北道,命諸軍皆在原地駐停。他遍思對策后,便遣使西去,許下重利,要向西域諸胡借兵。在郭子儀看來,只有借胡騎之利,配合自己的謀軍布陣,方可克制得住紀若塵如鬼如魅的妖卒。
紀若塵五萬大軍剛出潼關,西玄山上,紫陽真人便得了消息。他凝思片刻,命那報訊的弟子退下,自歸書房,自書架上取下三只紫檀木匣,放在書案上,鄭而重之的一一打開。
三只木匣內各放著一卷雪白宣紙,一枝狼豪小楷,及一方玉印。紫陽真人取出匣中宣紙,一一攤開,略略沉吟后,用小楷筆蘸飽了墨,在其中兩張宣紙上刷刷刷各書就數行字,然后蓋上玉印,便將兩張紙分別投回原本盛放的紫檀木匣內。紙柬入匣剎那,木匣中便猛然竄起尺許高、明晃晃的真火,真火熄滅后,木匣中空空如也,不見半點灰塵。
而在夜出長安的車隊中,有兩人正取出袖中白巾拭汗。即是逃難,車隊便行得甚急,雖然車廂裝飾普通甚不起眼,但是駕車的馬卻是千里挑一的良駒,沒行多少時候,已離開長安十里。盡管尚是冬夜,寒風凜冽,快步奔行的仆役、禁軍士卒也都走得滿頭是汗。這兩人雖然頗有身份,各自得了一匹駑馬騎乘,可也是額頭汗下,混著滿面灰塵,看上去十分狼狽,因此擦擦臉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
白巾在面前晃過,上面忽然浮起數行龍飛鳳舞的小字。兩人看得明白后,小字便即隱去,這方白巾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一方布巾,沾滿了汗水灰塵,又收于袖中。這兩人其實相距不遠,旁的人沒有發(fā)覺什么異常,他們互相之間卻是看到了對方的動作。于是兩人略有詫異而又意味深長地互望一眼,即各自轉過頭去,全當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已過中夜,紫陽真人對著那第三張宣紙,狼豪小楷幾次提起,又再放下。沉吟之間,足是兩個時辰過去,才緩緩落筆。這張宣紙上才書了寥寥十余字,字字都仿佛重于千鈞。紫陽真人似仍不放心,又反復頌讀,細細思索,如是再過半個時辰,方才收筆落印,玉印在宣紙上留下一個鮮紅印鑒后,便化青煙而去。直至明月西下,紫陽真人才下定了決心,將紙筆一并投入最后一個紫檀木匣中。看著木匣中升騰而起的真火,紫陽真人雙眉緊鎖,只覺雙肩之上,又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長安外的車隊中,一個人忽然從夢中驚醒,翻身坐起。這輛馬車樣式和內飾更為簡樸無華,空間也十分局促,不過車內僅有他一人,顯然身份地位非同尋常。他自袖中取出一塊白絹汗巾,抖了開來,借著車窗縫隙中透進的暗淡月光,仔仔細細地讀完汗巾上那十余個字,便將汗巾收起。他思索片刻,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自車廂座椅下散亂堆著的衣服包裹中取出一個不大的紫檀木匣,撫摸片刻,緩緩打開。
這個木匣除了用料頗見珍貴外,雕功手藝平平無奇,尋常富裕人家中也是多見的。木匣表面油光水滑,顯然經常被摸索開關。若有人生得千里眼,會訝異地發(fā)現這個木匣與紫陽真人書架上放著的三個木匣實是一模一樣。
那雙白凈、略顯浮腫的手在匣中摸索著,慢慢取出一件物事。在窗隙透進的月光下,這雙手上數點褐斑格外顯眼。
紫檀木匣合攏后,又被置于座椅下方的衣服用具當中。那人重新臥下,車廂寒冷,用錦被裹緊了身子,在車輪聲中,沉沉睡去。
西玄山巔,莫干峰頂,夜色下的太上道德宮巍巍峨峨,珍花異葩爭奇斗艷,荒異獸靈禽躇躇而行,一派太平景象。群修圍山,真人隕落的種種往事,仿佛已深埋進時光長河之底。
太上道德宮側門打開,十余人魚貫而出。門外空地上,早落了三只青鸞。十余名道士各出一根絲絳,系在青鸞足上,為首一人拍拍青鸞的背,三只青鸞展翼飛起,各牽引數名馭氣飛行的道士,向長安飛去。
以青鸞拖曳飛行,一是比修士自己馭氣飛行要快上數倍,二來青鸞這等神鳥氣息與天地相融,飛行之際也不會驚動沿途的修士精怪,可保隱密。只是青鸞深具靈性,并不比人差了。若得它們長久聚居而棲,需有德有大能之士鎮(zhèn)壓才可,而若要差遣它們,則須付出價值不菲的靈藥寶物,供它們提升修為,凝練內丹才行。
即使以道德宗所藏之豐甲天下,如非十萬火急,也不愿輕易運用宮中所養(yǎng)的數頭青鸞。不過普天之下,也只有道德宗方能懾服、豢養(yǎng)得青鸞這等神鳥。細說起來,這幾只青鸞還是前代洞玄真人所伏,洞玄仙去后,紫微功行神速,年紀輕輕便顯飛升之相,也就鎮(zhèn)住了這些青鸞。待紫微飛升后,道德宗內或許再無人能夠鎮(zhèn)伏得了這些青鸞,它們多半會離西玄而去,從此海闊天空,任意逍遙。
夜深人靜。長安城外五十里,立著一座規(guī)模恢宏、燈火通明的大營。
若看營盤規(guī)模,這座大營足可容納二十萬大軍,不過此刻營中只有五萬妖卒而已。反正妖軍行動迅速,每天四十里路用不了半日就能走完,余下安寨扎營,修筑簡單防御工事的時間多得是,紀若塵便下令將營盤扎得大些,一來讓眾妖卒陰將得以好好歇息,二來則是在營中留出足夠多的空地,以供道德宗弟子設立旗陣法壇之用。三來此刻紀若塵道行道心均再進一層,山河鼎內玲瓏心已幻化出千瓣冥蓮,此時此刻,神威大進。神游之際,中軍大帳百丈之內,若無上清修為,人妖均無法立足。如此一來,這般大小的營盤便是剛敷使用而已。
紀若塵端坐帳中,凝視著面前地圖,正在籌思行軍事宜,然而思緒卻怎都無法集中,早飄到了青城山上。
張殷殷相勸于他的拳拳赤子之心、切切深盼之意,他怎會不知?雖然前生記憶只余下為數不多的零落碎片,然而與姬冰仙、云風相談下來,對于道德往事已知道了許多。那溫柔如水的青衣,也便浮出識海。其實他是記得與青衣的一夕交歡,也記得許許多多同她相處往事。這個柔若春水的青衣小妖,還與蒼野中最后一點青瑩所幻化成的婷婷身影有七分相似。但在他眼里,這相似只是形似,而非神似。對于日日神游八荒的紀若塵來說,不論看人看妖,都是望其神而不是觀其形。哪怕青衣與青瑩的外貌一模一樣,只消神不似,對他來說,即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他甘冒大險,重歸人間,一是為了尋找青瑩源頭,二是不忿前生種種往事,要來了卻未盡的恩仇。青瑩不知從何而來,未必便能在人間尋到源頭,這點他早已心知,因此也不甚著急。人間若遍尋不獲,便輾轉黃泉、或下落九幽,即使搜盡酆都,又或直上仙界,亦復登臨星宮,便又如何呢?總而言之,他自會一界一界地找來。
雖也渴望與青衣一見,但與張殷殷一樣,這些都不足以令他放下前世恩怨。紀若塵不是不知蘇姀這些日子來正逼著濟天下籌劃攻打青墟之事,不過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下定決心,不再回避,定要上一次青墟。至于明皇與楊妃,也是不可放過的兩個人。紀若塵重歸人間后,已抓過不少各門各派的修士,逼問之下,已知曉當年明皇詔令天下群修圍攻道德宗,九成原因是由于楊玉環(huán)的陷害。前生他也曾見過楊玉環(huán),當時實在沒有料到,她竟然會設下如此毒計,挑動天下修士與道德宗的恩怨。便是直到今日,長安城已遙遙再望,紀若塵也仍是沒有想明白楊妃為何要做出這種徒惹腥風血雨,卻沒有明顯好處的事情來。
不過,如今的紀若塵早無興趣知道她的動機,對他來說,明皇楊妃此刻皆可視作是掌中之物,既然他們當初做了圍攻道德宗的決定,便須為此負責。
紀若塵還有一件事情始終未能明白,那即是道德宗何以要破了天下靈氣之源,篁蛇又為何要將神州氣運圖送上人間。他自蒼野中成長,見識遠非前生可比,知道蒼野東方之主篁蛇沖上人間的雖只是個分身,但是本體道行必然大受影響,少說也得折損三成。如篁蛇這等黃泉之魔,三成道行,恐怕修行個幾萬年都補不回來。據神州氣運圖所載,天下靈氣之源共計有二十四處,以應二十四節(jié)氣。每三處靈氣又對應一個先天卦象,以應八卦之數。八卦缺一,必天地失衡,人間大亂。道德宗已取了三處靈氣之源,再取一處,則靈力之源所對象的先天八卦必破。生靈涂炭,再無可更改。道德宗過往行事雖然也有跋扈之處,但觀其延綿千年的道統,畢竟仍是正道領袖,怎會突然做出這等禍亂天下的舉動來?
或許,若能從青墟宮活著回來,該去找紫陽真人問個明白了。紀若塵如是想著。
吟風乃是真仙,雖視天下凡人如螻蟻,但也不肯任螻蟻被欺凌屠殺,是故出手阻止道德宗。紀若塵化身魔神,麾下的陰兵鬼卒雖然無知無識,在他眼中也與螻蟻無異,可是麾下陰卒毀于鬼車、梼杌之手,他同樣勃然大怒,不惜重回陰司,直斬了鬼車方才罷休。若非一時找不到梼杌下落,他又心切回人間蕩平西京,哪怕殺遍蒼野,他也會將梼杌尋出來殺掉。
吟風所作所為,不能說錯,或者對真仙而言,他做的正是最該做之事。而對紀若塵來說,也有無數掃滅吟風的理由。因緣對錯,如果僅是今生今世,那還說得明白,理得清楚。可若是牽扯到前生后世,是非曲直猶若團絲,剪不斷、理還亂。
吟風與紀若塵,一自天上來,一由地府升,都不能說是錯了,只是他們所行之路,背道而馳,便注定要在青城山上,決一場生死。
紀若塵嘆息一聲,將紛亂思緒暫時放下。帳外隱約透進淡淡天光,已是天將破曉,大營中開始傳來人聲馬嘶。再過一個時辰,妖卒們用過早飯,便該拔營起行,至長安外十里再次下營。后日一早,便是進攻西京的時辰。
一個時辰,對紀若塵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再次閉目凝神,沉入無知無覺的至靜之地,文王山河鼎上四星君再次忙碌起來,不住抽取九天星河之力,再化做無數星輝,灑落在鼎心中綻放的冥蓮上。
星輝如雨而下,絢爛萬方。一觸到冥蓮花瓣,星輝即會被冥蓮吸得干干凈凈。又有無窮陰氣地火順著紀若塵神識匯聚至鼎底,化成熊熊陰火,灼煉冥蓮。在星輝滋養(yǎng)、地火淬煉下,冥蓮中數瓣蓮瓣顏色漸轉漸淡,終于有一片化成虛無。
一個時辰剛好過去,即聽大營中軍號響起,妖卒們已用罷早飯,收拾好了營帳,準備整裝出發(fā)。紀若塵張開雙眼,對于今日進境頗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