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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真人一聲長嘆，面有疲色，沒說什么，只揮了揮手。

沈伯陽笑了笑，轉(zhuǎn)身離去。臨出門時，他忽然回頭，腥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獰笑道：“你放心，我殺夠五十人就會收手的。”書房中一時間充斥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息。

紫陽真人似早已見慣了沈伯陽瞬息間氣質(zhì)變幻，根本不覺驚訝，行到書案前，凝望著自己剛剛書就的條幅，上面字字力透紙背，堪稱鐵鉤銀劃，盡有萬千氣象！條幅上只四個大字：

天下太平。

卷三 碧落黃泉 章四　西北望，射天狼 下

夜月如輪。

月色下顧守真真人一身皂色寬衣，雙手籠在袖中，宛如足不點地般自那根橫跨懸崖的鐵鏈上向太上道德宮行來。在他身后另外跟著七人，看氣度身形，只怕人人都有了上清修為。

顧守真真人剛過完橋鏈，踏上莫干峰頂，忽然面色一變，瞬間停住了身形。他身后七人則不得不在橋鏈上停下。

十丈之外，擺放著一張孤零零的太師椅。玉虛真人正襟危坐，列缺古劍橫置膝上，正自閉目凝神。

此刻玉虛真人除了看上去頗有仙長風(fēng)儀之外，實是沒有任何氣勢可言，與尋常人無異。而顧守真真人看似一團(tuán)和氣，氣勢卻是渾厚凝重，含而不露，只那么一站，就令人感覺似有一座高山立在面前。立在橋鏈上的七個人也是氣勢各異，清氣透體而出。

望著似乎被風(fēng)一吹就會倒的玉虛真人，守真真人面色反而越來越凝重，在這殘冬之夜，他額頭上居然也滲出細(xì)細(xì)的汗珠。

在他眼中，玉虛真人忽然隱入天地之間，忽又現(xiàn)身出來，忽然氣勢重如山岳，忽而輕若飛羽，變幻莫測，每次變幻都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細(xì)細(xì)回味，卻會覺得本該如此。變幻之際，隱隱與地勢、山風(fēng)、浮云、星宿等千萬種事物遙相對應(yīng)，讓人隱約覺得內(nèi)中有一種玄奧至理，卻怎么都說不清楚。

顧守真真人吐出一口氣，向玉虛真人拱手為禮，有些艱澀地道：“恭喜玉虛真人玉清至真境圓滿。”

玉虛真人張開雙目，徐徐道：“我此時出關(guān)，守真真人想必是有些意外的。而貧道玉清至真之境的圓滿，更會令守真真人不高興得很。所以何喜之有啊？”

萬沒料到玉虛真人說話如此直接，以顧守真涵養(yǎng)之深，也不由得面色一變，當(dāng)下勉強(qiáng)笑道：“這是哪里話？我宗正值危難之時，玉虛真人道境有所突破，乃是我宗的大喜事，當(dāng)然應(yīng)該道賀。”

玉虛真人淡道：“貧道平素為人直來直去，道境有所進(jìn)益只怕是不喜的人多，高興的人少，這點自知之明貧道還是有的。所以平日貧道修為若有所進(jìn)境，也就不讓人知曉了，免得惹人不快。不過守真真人道高德隆，我自不該相瞞。其實這玉清至真之境，并非這幾日才圓滿的。”

顧守真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道：“那么玉虛真人中夜至此，所為何來？”

“夜深人靜，風(fēng)寒露重，貧道擔(dān)心守真真人身子，還請守真真人早點回宮歇息吧。”玉虛道。

顧守真忽然笑了笑，向前踏了一步。他這一步踏得極有學(xué)問，恰好抓住天地氣機(jī)轉(zhuǎn)換的那一點空隙。這一步踏出后，他與玉虛間的距離就不足十丈，既應(yīng)了大道缺一的玄奧至理，也是精擅卦象的他此時此刻的最佳攻擊距離，而玉虛真人的列缺劍則正好難以施展。而且這步邁出，還為身后七名門人留出了上峰的空間。

顧守真擅卦象，既可在行事前占卜前路，趨吉避兇，又能在斗法時牽引天地氣機(jī)，逆轉(zhuǎn)乾坤以為已助。如果環(huán)境合宜的話，其引天地之力為已助的能力與玉清初階的境界差相仿佛。因此盡管守真真人自身道行與玉清之境仍相去甚遠(yuǎn)，但戰(zhàn)力卻是極強(qiáng)的。只不過牽引天地氣機(jī)時，天時地利缺一不可，這等條件實是可遇而不可求。但此時此刻天時地利一應(yīng)俱全，又有七名上清同門相助，守真真人戰(zhàn)力恰能盡情發(fā)揮。

何況今夜局面至此，恐怕已是不能善終，只要有四成把握，也該行險一搏。因此面對已是玉清至真境界圓滿的玉虛真人，顧守真仍是踏出了這一步。不論玉虛真人拔劍出鞘抑或殺氣沖宵，他都有應(yīng)對之策。

然而玉虛真人安坐如山，就似完全沒看到顧守真真人踏前了一步-

剎那之間，顧守真只覺自己似全力揮舞大錘擊落，卻發(fā)覺所擊目標(biāo)是個幻影，一錘落空后胸口空蕩蕩的，說不出的難過。他身后的七名同門見守真真人發(fā)動，也作勢登峰，結(jié)果同樣不得不強(qiáng)行止住沖勢，一個個的面色頓時都有些灰敗。

望著玉虛真人的淡定目光，顧守真暗自出了一身冷汗，駭然想道：“難道這玉虛的道行不僅僅是玉清至真境圓滿？！”

守真真人發(fā)力落空，受傷不重，一個呼吸間已調(diào)理好了真元。他實力未損，然而決斷之志，卻前所未有地有所動搖。

此際遠(yuǎn)方忽然有劍光沖天而起，凝于半空，然后劍光收斂，運劍成圓。又聽一聲蒼涼長吟，一道龍形紫氣也升騰而起，在夜色映襯下扶搖直上，挾濤濤氣勢撲向劍光！

單看那龍形紫氣沛不可當(dāng)?shù)臍鈩荩芽芍淙说佬兄疁喓瘛６軌驅(qū)⒄嬖危f明道法運使的法門業(yè)已接近巔峰，可將自身真元化成方圓十余丈的沖天紫氣。這等修為，太上道德宮中怕是只有九脈真人方可辦到。

看那紫色龍氣升起的方位，正是紫云真人的天關(guān)宮所在。守真真人眼力厲害，一望而知放出紫色龍氣與人相爭的正是紫云真人本人。可是與紫云真人相斗的又是何人？那劍光并不屬任何一位真人。

此際劍光收成丈許方圓的一個光團(tuán)，圓潤凝練，光幕上如有層層水波流轉(zhuǎn)，雖處于下風(fēng)，但守得極是嚴(yán)密，紫色龍氣攻勢如潮，卻都是無功而返。

看那龍形紫氣的洶涌氣勢，守真真人知道紫云真人已動了真怒。龍形紫氣圍繞著劍光盤旋飛舞，與劍光不住交擊，激射出無數(shù)細(xì)小氣芒，當(dāng)中有少許自守真真人與玉虛真人身邊掠過，擊在山巖上。盡管相距十里，但這些氣芒仍在堅硬的山巖上射出一個個小洞，可想而知紫氣之威！

守真真人凝神觀看，他知道紫云真人身上多得是金丹靈藥，戰(zhàn)力最是悠長。旁人斗法若出全力，自然是狂風(fēng)不終朝，驟雨不終夕，可紫云真人一口金丹吞下，就又是龍精虎猛。

他這里凝視觀戰(zhàn)，玉虛真人竟也毫不焦急，雙目垂簾，居然又養(yǎng)神去了。

轉(zhuǎn)眼間已過了一柱香的功夫，龍形紫氣固然是剛猛如初，可那劍光也依舊綿綿細(xì)細(xì)，有如春雨，分毫不露破綻。此時天關(guān)宮中早飛出十一道劍光，正是宮內(nèi)門人見紫云真人久戰(zhàn)不克，馭劍前來助戰(zhàn)。然而太上道德宮中另行飛出十六道劍光，將天關(guān)宮門人盡皆截了下來。這十六道劍光大多屬于玉虛真人的玄冥宮，從數(shù)量上看，玄冥宮業(yè)已是傾巢而出。

能在莫干峰西玄無崖陣內(nèi)馭劍飛空邀擊的，至少得有上清道境方可。

月下矯矯紫龍縱橫來去，環(huán)繞仙劍劍光狠斗不休。周圍二十七名上清連環(huán)邀擊，恰似眾星捧月。夜天中但見雷霆滾滾，電芒穿空，離火翻涌，巽風(fēng)如刀！}

百年以來，莫干峰上從未如此亂過。

守真真人忽然冷笑道：“好一個云風(fēng)道人！真沒想到他已修至這個地步，好好好，他平日里藏得可是真好！”,

玉虛真人淡道：“又不是獨一個云風(fēng)這樣做。”

守真真人哼了一聲，道：“玉虛真人的玄冥宮可是精銳盡出啊！現(xiàn)在真人意欲何為？”

玉虛真人雙目不抬，徐道：“如果守真真人不顧惜門人性命，那么貧道掌中列缺也不介意飽飲鮮血。”

顧守真目光如劍，死盯著玉虛，然而玉虛閉目養(yǎng)神，根本不為所動。此時他宮內(nèi)七名門人仍立在一線鐵鏈上，沒有分毫回轉(zhuǎn)余地。若動起手來，在馭劍飛空的剎那，怕就要被玉虛真人凌厲無倫的劍法斬殺過半。更何況眼前的玉虛真人道行究竟到了什么境界？至真是肯定已經(jīng)圓滿了的，可真就僅此而已嗎？三清真訣進(jìn)入上清后三階時，修為進(jìn)境就全憑悟性了，就是一年內(nèi)連升一二個境界也非不可能。本代紫微真人自修入玉清之日起算，僅用了一年辰光就已修至玉清真真境界，進(jìn)境之速，已非驚才絕艷四字可以形容。

那么玉虛呢？看著年紀(jì)小了自己三十歲，道境卻高出自己甚多的玉虛，顧守真不由得悄然自問，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了玉虛的修為。

守真真人面色變幻不定，終于袍袖一拂，澀聲道句“回宮！”，便隨著一眾門人踏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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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紫云真人與云風(fēng)道長大戰(zhàn)了這許多時候，就連太隱真人的司空宮都有些動靜，可丹元宮中始終是一片死寂，顯得異常詭異。

見顧守真率眾退去，玉虛真人長身而起，向猶自酣戰(zhàn)不休的紫云與云風(fēng)飛去。

太常宮暖閣中，紫陽真人撫平剛剛裝裱完成的一幅中堂，搬過一張圓凳，登了上去，親手將這幅中堂掛在壁上。

此時房門推開，玉虛真人走了進(jìn)來。見紫陽真人居然踏凳掛字，玉虛真人不禁大為詫異。就是一個普通的修士，一躍而起滯空片刻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紫陽真人身為掌教，雖然道行一般，但那是考量了年紀(jì)后與其它幾脈真人比較的結(jié)果。尋常修士又哪里能與紫陽真人相提并論？

紫陽真人仔細(xì)掛平了中堂，方從凳上下來，笑道：“我年紀(jì)大了，近日忽然有些懷舊，想溫一溫當(dāng)年沒有分毫道行的日子，倒是讓玉虛真人見笑了。玉虛真人滿面春風(fēng)，想必事情都辦妥了？”

玉虛微笑道：“我只是依您之計，管他顧守真如何做為，就是安坐不動，并且把那幾句話一說，果然他疑神疑鬼，就此回宮，省了我好多力氣。然后我再去‘勸服’紫云真人也就是水到渠成了。呵呵，有紫陽真人運籌帷幄，我道德宗自然無往而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