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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玄面色一沉，毫不示弱地盯著玉虛道：“陣破當(dāng)日，揮劍斬敵我玉玄絕不落會于人后。生死不過又一個輪回而已。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道德宗三千年道統(tǒng)毀于一旦，而且還不知是為什么！”

玉虛面色陰沉，聽了玉玄之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顧守真沉吟片刻，道：“今日危局，全然是因為仙怒。這世上與仙家關(guān)聯(lián)最緊的，想來無外乎青墟宮的謫仙及我宗紫微真人。抑或本朝天子上應(yīng)真龍之氣，那也可算半個。我仔細(xì)推敲，一切亂局之象，皆始于八年前我等下山尋來若塵之時。明皇曾下詔要我宗交出紀(jì)若塵，而洛陽大亂起時，青墟也開始與我宗為敵。想我宗取得神州氣運圖后，只有若塵能夠使用，前后一共取了三次靈力之源回來。每取一次，卦象中仙怒之相就愈是明顯。依我愚見，神州氣運圖標(biāo)注的實是天下氣運靈穴所在，我們所取的靈力之源則是鎮(zhèn)穴靈物。我宗所為，可能使得天地失衡，引發(fā)世間亂象。這或許就是仙怒真意。”

顧守真頓了一頓，向紫陽真人一禮，道：“守真道行淺薄，所能測度之事紫陽真人想必早已心中有數(shù)。只是守真實是不知何以我宗定要同時與天下及謫仙為敵、不死不休？”

紫陽真人撫須，暗自嘆息。顧守真這番話語氣恭謹(jǐn)，言辭間卻是步步緊逼，毫不放松。紫微真人進(jìn)入死關(guān)之后，道德宗諸事皆由他定奪。奪神州氣運圖、取靈力之源這件事是他一力主張。守真真人和玉玄真人明里暗里所指的禍胎紀(jì)若塵更是紫陽真人弟子，八年來一直得紫陽全力回護(hù)的。

凡俗人眾，修道者寡。世界雖大，修士實沒幾人。修道界各門名派皆有或多或少的聯(lián)系淵源，名門大派間更是如此。道德宗諸真人已知青墟宮弟子吟風(fēng)為謫仙奪舍附體，且現(xiàn)下正與顧清共參大道。道德諸真人知道雙修乃是通向大道的正途之一，三清真訣中就專門辟有一章講解雙修之法。再如身歿的景霄真人與黃星藍(lán)就是以雙修之法參修大道。如果說以前還不能完全斷定吟風(fēng)就是謫仙，但青墟忽然拿出一個能夠生成氤氳紫氣的仙陣來，謫仙就再也假不了了。

吟風(fēng)與顧清是否雙修不得而知，但前不久顧清還曾與紀(jì)若塵定下婚姻之約，儀式之隆曾傳為修道界一大盛世。現(xiàn)在謫仙忽然沖冠一怒，也不能怪許多真人將其發(fā)怒的原因聯(lián)想到了紀(jì)若塵身上。

紫陽真人雙目微垂，早將殿中諸真人神情盡收眼底。殿中暗流洶涌，各宮恩怨糾葛早有前因，實非始自今日。青墟仙陣一出，道德宗根基受到威脅，這些暗流也就有些壓制不住了。

紫陽真人撫須徐道：“貧道只是暫攝掌教之位，現(xiàn)如今我宗面臨千年根基動搖的大危難，正是群策群力之時。各位真人有何想法，不妨道來。”

殿中忽然沉寂。

片刻之后，玉玄真人毅然抬頭、迎上了紫陽真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將紀(jì)若塵及神州氣運圖交給青墟宮，與謫仙和解。”

玉玄此言一出，諸真人登時面色一變。紫陽真人心中暗嘆，他知道率先發(fā)難的多半是玉玄真人。修道界與世俗無異，一介女流想要出頭，除了需要付出多幾倍的辛勞勤勉外，尚要強(qiáng)橫狠辣方成。

紫陽真人環(huán)顧殿內(nèi)，但見除玉虛外，竟有半數(shù)真人面露贊同之色，其余人則不動聲色，顯得有些莫測高深。

紫陽真人面上的從容微笑悄然消失，徐徐道：“我宗本以為若塵是謫仙轉(zhuǎn)世，方不辭辛苦將他帶上西玄。雖然現(xiàn)下已知若塵非是謫仙，但幾年來他道法進(jìn)境之速，也是有目共睹的。自若塵獲準(zhǔn)下山時起，兩年來他為我宗基業(yè)出生入死。如此弟子，于情于理，怎能夠輕言放棄？再者靈力之源雖是若塵探明，但這是貧道下的命令，我宗從中也獲益非淺。與顧清的三生之約，則是我宗與云中居清閑真人共同議定。若塵之于我宗，非但無過，且有大功！將若塵及神州氣運圖交出去，休說是否真能平息謫仙怒意，就是可因此而與謫仙和解，諸位皆是有道之士，這等諉過而保身的舉動，就當(dāng)真做得出來么？”

幾位真人面色陣青陣紅，紫云真人打個哈哈，道：“紫陽師兄所言自是至理，此事雖與若塵有關(guān)，卻錯不在他。只不過我宗三千年道統(tǒng)傳承無論如何不能斷送在我們手中，這個……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我們尚須從長計議。”

紫陽真人仍溫和從容，但話語中多了三分肅殺：“休說紀(jì)若塵與在座各位皆有授業(yè)之誼，縱是一名普通弟子，千年以來，我道德宗可曾放棄過一人？！”

顧守真盯著紫陽真人，沉聲道：“西玄無崖陣至多再撐四十日，到時怎么應(yīng)對！我宗是能與天下為敵，還是能對抗仙意？我等修至今日道行，誰懼一死？但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為何會觸怒仙人，個中原因守真不知，紫陽真人總該知曉。紫陽真人又不愿交出紀(jì)若塵，又不為我們分說開罪仙人緣由，難道任了掌教，就可一手遮天嗎？”

玉虛真人忽然重重哼了一聲，雙目中射出尺許吞吐不定的劍芒，斷喝道：“紫微掌教入死關(guān)間曾明言我宗一切事務(wù)由紫陽真人裁斷。現(xiàn)在紫微真人還未飛升呢，你等就想造反不成？！”

玉玄真人素手已扶在劍鞘處，冷道：“難道我宗三千弟子性命，就抵不上一個紀(jì)若塵嗎？如此裁斷，如何服眾！”

正當(dāng)?shù)顑?nèi)局勢一觸即發(fā)之際，云風(fēng)匆匆步入殿內(nèi)，道：“諸位真人，大事不好！若塵的本命香燈滅了！”

眾真人皆大吃一驚！自上一次紀(jì)若塵魂赴黃泉之后，紫陽真人就在祖師殿為他立了盞本命香燈，即使他在山下遭遇什么意外，墜入輪回，只消香燈不滅，眾真人也可尋得到他下一世輪回所在，為他開啟靈智，重歸道途。

本命香燈已滅，即是說紀(jì)若塵在外遭遇不測，且魂魄煙消云散無法再入輪回，從此三界六道之中，將再無他半點痕跡。

諸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覺得方才的劍拔弩張忽然變得有如兒戲。默然片刻，真人一一離去，云風(fēng)猶豫一下，也退出殿去。偌大三清殿中，只余紫陽真人一人。

紫陽真人獨立殿中，凝望著層巒疊翠的后山，只覺胸口充斥著隱隱酸澀。還記得八年之前，諸真人為爭紀(jì)若塵也曾動過好大的干戈。

往事如煙，世事若戲。

念及那盞熄滅了的香燈，紫陽真人惟有一聲嘆息，暗自苦笑：“紫微啊紫微，你令我無論如何不可泄露修羅塔之事，我是辦到了。只是不知你行將飛升之際，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今日之局，又是否在你預(yù)料之中？你交待的那幾件事，恐怕我是辦不到了。唉，惟今之計，也只有寄望于你所算無差了。”

后山秀峰之下，即是紫微真人閉死關(guān)所在。

紫陽真人思忖許久，終下定決心不去喚紫微真人出關(guān)。決心即定，紫陽真人長出一口氣，頓覺輕松許多。待抬眼向窗外望去時，驚見滿天星斗。原來他反復(fù)思量當(dāng)前時勢、破局之著，不知不覺間暮色深垂。

紫陽真人行到殿側(cè)的書案前，鋪紙研墨，提一管狼毫，略一凝神，在紙上揮筆疾書：

“吟風(fēng)仙長并虛玄真人敬啟：

以神州氣運圖為引，勘靈力之源、破靈穴三處，此舉雖經(jīng)紀(jì)若塵之手，實乃貧道謀策。今若塵已罹大難，魂飛魄散，杳于輪回，神州氣運圖也隨其消逝，現(xiàn)再得貧道首級，或可略慰仙心……”

紫陽真人筆走龍蛇，頃刻間已揮就此信。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封好，喚入云風(fēng)，將此信交給他，叮囑道：“云風(fēng)，若有一日事不可為，你務(wù)必先求自保，將此信交與青墟宮謫仙吟風(fēng)，或可為我道德宗留一脈傳承香煙。到時應(yīng)以大局為重，切切不可感情用事，謹(jǐn)記謹(jǐn)記！”

卷三 碧落黃泉 章一 怎無言 中下

人間一日，地府千年。

四野茫茫。在這片陰沉灰暗的大地上，縱然窮盡目力，也不過能望出去千丈之遙。目力所及之處渺無生機(jī)，只有中央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張八仙椅，懸著一點青瑩。

他斜坐八仙椅中，以手支頜，空望著地面上的紀(jì)若塵三字，意識早已神游去了。丈許長的影翼從椅背上斜斜垂落地面，翼尖輕輕拍著灰?guī)r，刮出點點火星。

蒼野上忽然泛起一層淡淡黑霧，向八仙椅奔騰而回。黑霧越來越快，卷起無數(shù)碎石浮沙，自大地上呼嘯而過。待涌到他面前時，層層疊高的黑霧已然化成一道十余丈高的霧浪，轟然拍下！眼看濤濤霧浪就快要壓至他的額頭，霧浪忽然化作縷縷黑氣，自他鼻孔中鉆了進(jìn)去。

他徐徐張開了雙眼，露出一雙閃動著幽幽暗藍(lán)光華的眼眸來。他身軀其它部位仍是由影霧組成，盡管凝練之極，實際上仍是有形無質(zhì)。惟有這雙眼眸，赫然已是有形有質(zhì)。仔細(xì)望去，他雙眼清澈如寶石，但那湛藍(lán)卻是深不見底。狹長的瞳孔如鋒利刀鋒，左邊瞳孔深處可見熊熊暗紅火焰，右瞳卻是蕩漾著深碧色的波濤。這雙魔瞳似蘊含了無窮玄妙，卻絕無半點暖意和生機(jī)。

他雙瞳一開，一道無形冰寒氣息立時向四面八方散去，瞬時席卷千丈，為空曠荒涼的蒼野平添了許多寒意。十余頭正自纏斗捕食的各色鬼物魔怪一感覺到寒意，立時發(fā)狂般四散奔逃，甚至連口中美食也倉皇丟棄。

神游歸來，他只覺十分倦怠，懶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興致，任由那十幾頭鬼物逃遠(yuǎn)。他神識內(nèi)斂，潛回了識海深處。此刻識海上道道青電連綿不斷的落下，激起重重濤天巨浪。波谷浪峰之間，一幅幅畫卷飄來移去，時開時合，變幻不定。他的神識靜靜懸著，哪幅畫卷飄了過來，他就看哪幅。

十四歲，紀(jì)若塵初登西玄，立在太上道德宮宮門之前，早被那一望無際的紫金瓦、白玉階、青玨柱、煙水榭驚得呆了。同年，他脫去襤褸衣衫，換上錦衣玉帶，坐于一眾苕齡童子當(dāng)中誦讀道德經(jīng)。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念得專注無比，全當(dāng)不知道身邊時時會投來鄙夷目光。盡管自幼窮苦，但那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華衣銅鼎、金漆雕梁，此時在他眼中實與龍門客棧中的木桌泥墻無異：什么也及不上手中一卷《道德經(jīng)》。

十五歲，紀(jì)若塵初修三清真訣，八位真人輪番上陣，日日授業(yè)，八日一輪回。八真人學(xué)究天人，傾囊相授之余，還不忘指摘別脈道法劍訣的錯漏處；他日夕苦學(xué)，實在悟不了的就囫圇硬記。同年，他初悟解離仙訣，太清至圣境圓滿。

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

他在眾真人間周旋，避讓眾多有心為難的弟子，日復(fù)一日勤修苦讀，仔仔細(xì)細(xì)斟酌要說出口的每一句話。多少次中夜靜思，他悚然而驚、汗透重衣，只為了謫仙二字。他與尚秋水、李玄真把酒言歡，又與張殷殷、含煙、懷素等出眾女子若即還離，紛亂糾纏中，只有自己方才明白，放眼望去，其實他根本不知身周眾人說的話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惟有盡心竭力分辨，仔仔細(xì)細(xì)行事。

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八個字已道盡一切。

紀(jì)若塵道行與日俱進(jìn)。從初時全靠本能覺醒方能死中求活、險險取勝，到熟練運使諸般道訣法寶克敵制勝，再到放棄機(jī)詐花巧，以力破力，憑身上青衫掌中木劍，已是所向披靡。歷次歲考，他戰(zhàn)無不勝。

一幅幅畫卷，斷斷續(xù)續(xù)地記下了紀(jì)若塵在道德宗的匆匆歲月。

以道行進(jìn)境、以搏殺實績、以建功立業(yè)、以際遇之奇、以真人眷顧，在同輩弟子中紀(jì)若塵皆是鶴立雞群，僅有姬冰仙可堪與他相提并論。

但畫卷一幅幅翻過，他卻越看越覺壓抑。

待看到紀(jì)若塵以龜甲占卜時甲裂血出，愕然望著粘滿鮮血的雙手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抑郁，重重一拍扶手，一飛沖天，仰天長嘯！無休無止的嘯聲轟鳴如雷，翻翻滾滾席卷蒼野時，胸中那口積郁之氣方算泄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