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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氳紫氣驟然大張,引動方圓數(shù)里內(nèi)暗雷洶涌,然后一絲絲、一縷縷重歸顧清身內(nèi)。
顧清眼中又現(xiàn)萬里山川,再不見半絲紫氣。她平靜得如剛剛什么也未發(fā)生過一樣,道:“你有七卷天書在胸,已與真仙無異,為何定要與一介凡人為難?你若殺了他也就罷了,又何苦借我之手,一劍斬了他的輪回?若你要追究西玄往事,婚姻之約,那也是我錯在先,又與他何干?”
吟風(fēng)英俊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長身而起,輕嘆道:“我既已重悟天書七卷,憶起了前塵往事,怎還會請將這些俗情放在心上?縱然當(dāng)年是經(jīng)他之手令我身歿,毀卻我為今世渡劫所備的仙體、散去我大半功德,卻又有何不可一笑置之?只是這一劍……我非斬不可!”
顧清劍眉一軒,道:“我不明白。”
吟風(fēng)將右手托著的仙云送到顧清面前,道:“你且看看再說。”
仙云中情景變幻無方,剎那間已是千百個場景過去。有的是莫干峰墜入熊熊焰海,有的卻是道德宗諸真人縱橫天下,追殺天下群修,有紫微破關(guān)而出、一劍盡誅三千來犯之?dāng)常灿幸黠L(fēng)攜百里天雷、縱橫九州。其中另更有不少顧清在西玄山中、莫干峰上的往事。
顧清面上罕見地現(xiàn)出一線凝重來。她隨吟風(fēng)參修大道已有時日,自然認得吟風(fēng)掌上這團玉胎仙云乃是卜算之道的巔峰,仙云一出,實實在在就是泄露天機了。當(dāng)然運使仙云的代價自也不輕,仙云每一次變幻,消耗的皆是道行功德,而且若非是吟風(fēng),換了其它人來運使玉胎仙云,只怕起手時就引下天劫來了。
顧清天資之佳,實是當(dāng)世罕見。她一望之下,即知何處不妥:“怎么不見紀若塵?”
這團仙云測算的是她的過去未來,其中既然有諸多西玄往事,卻全然不見紀若塵的半絲痕跡,實是詭異。
吟風(fēng)面落苦笑,道:“我運使玉胎仙云推算你的命機三日,都沒有這紀若塵的分毫印記。然則用其它卦術(shù)則卻可測出他的因果,只是不過每次卦象算出的結(jié)局皆有不同而已。清兒,你該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顧清當(dāng)然明白。這玉胎仙云乃是通仙之人方能運使的占算卜卦之術(shù),絕非這世間任何其它法門能夠相提并論。仙云測不出紀若塵這個人來,其它的卦術(shù)又怎么可以?那些關(guān)于紀若塵的結(jié)果,顯然是亂的不是真實。
顧清忽然想起一種可能,只是這答案實在太過意外,就以她的鎮(zhèn)定,心下也隱隱有些駭然。
“又或許……”吟風(fēng)如知道她心中所思般,緩緩地道:“這紀若塵實是一顆隱星?”
隱星?!
雖然心中已隱約預(yù)料到這個結(jié)果,聽到吟風(fēng)明明白白說出隱星二字,顧清仍是難以置信。天上萬千星辰之中,詭秘難測的隱星歷來是無解之謎。縱是那些上古星相大家,所遺著述中也是語焉不詳。據(jù)傳這些修為通玄的大家只有在臨終彌留之際,靈覺大進之時,才能隱約感應(yīng)到隱星存在。
以吟風(fēng)之能,也無法確定紀若塵命格中是否對應(yīng)著天上哪一顆隱星。
如若紀若塵命格真的上應(yīng)星宿,且應(yīng)的還是一顆隱星,那其實在這天地格局中,他實是要比應(yīng)劫輪回的吟風(fēng)顧清重要得多的人物存在。
顧清忽然間又想起一事,于是淡然道:“他被你一劍斷了輪回,當(dāng)然在仙云中無所顯形了。”
吟風(fēng)又是苦笑,默然片刻方道:“你既如是想,我自無話可說。焉知是先有蛋,抑或先有雞呢?”
顧清已恢復(fù)寧定,徑去飛來石頂冥思。
吟風(fēng)散去掌心仙云,臨淵默立,一雙清朗的眼眸中流光溢動,然則心底卻是一聲嘆息,忽然第一次感覺到有些不勝寒意:“縱是真仙又如何?神通愈大,制限限制愈多,唉!這一劍……這一劍斬的并不是他,斬的實是你的塵緣啊!”
天書第七卷,洞明,講述的是勘破天機,洞悉過去未來因果輪回。當(dāng)年吟風(fēng)也不過略通一二,顧清更不曾領(lǐng)悟到多少。
是以她并不知曉命格中若是多了一顆隱星,其實意味著什么。
東海之濱,幽沼深處,時會傳出一陣低沉的龍吟。本該是充滿威嚴的龍吟此刻卻是一分不甘、一分委屈和八分畏懼。
幽沼最深處的一個小島上,正伏著那頭蠻荒兇獸:碧甲冰螭龍。只是此刻這頭兇龍被數(shù)根玄鐵鏈繞體牢牢縛住,分毫也動彈不得。不過它的頭是自由的,龍口也未被封上,在齒縫間分明有寒氣在流動,鼻孔中也滲出絲絲寒霧。只是它雖然死盯著面前不過數(shù)丈外不住踱步的年輕人,卻始終不敢將那名震天下的碧水霜霧噴出去。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斷喝:“你這蠢物,還敢逞兇?!”說話間,一名披猙獰鐵甲的洪荒衛(wèi)大步行來,重重一腳踏在龍頭上。火花四濺中,碧甲冰螭龍足可穿金斷石的龍角立刻彎了幾根,滿嘴的霜霧統(tǒng)統(tǒng)被踏回腹中,直脹得它龍睛大張幾破框而出,頸上碧鱗片片豎起!
冰螭龍被踏了這一腳,再不敢作出絲毫逞兇相,老老實實伏在了地上。其實它對這洪荒衛(wèi)的畏懼,遠不若面前的那個年輕人。作勢咆哮,純是維護一下自己兇獸的面子而已,就是再多修煉個一千年,它也斷不敢向那年輕人噴出一口半絲碧水霜霧。雖然在擒拿它時只是幾個洪荒衛(wèi)出力,那年輕人根本就沒動過手。
這年輕人一張臉俊美得有些妖異,不論怎么看,那氣度風(fēng)儀都該是修士中頂尖之選,但就是令人覺得妖。
那本應(yīng)遍布春陽的臉,刻下卻是籠著淡淡陰翳。散布四周的數(shù)名洪荒衛(wèi)均默然不語,數(shù)百年來,他們從未看過他神色如此凝重。
他沉默地踱步,前所未有的懊惱悄然蔓延,胸口又積著令人無力的沉重。如今的局面,他實是不知該如何去挽回。七百年來,他何嘗這么為難過?但這一次,他確是有些大意了。忽然,他心底又泛上一絲怒意,森然忖道:“或者就殺上青墟,卻又如何?且讓我來試試你們仙家手段!”
踩著碧甲冰螭龍的洪荒衛(wèi)見他踱步似永無休止,終于咳嗽一聲,道:“一大人,現(xiàn)下該怎么辦?”
一猛然停步,沉吟不決,良久方緩緩道:“還是……不要驚擾小姐吧。”這幾個字吐得艱澀,字字如有千鈞之重。言罷,一袍袖一拂,幾步已消失在云深霧濃處。
周圍洪荒衛(wèi)圍了上來,向那踏著冰龍頭的洪荒衛(wèi)問道:“四隊長,現(xiàn)在怎么辦?”
四為難之極,苦思半天,仍不得要領(lǐng),最終嘆道:“這個……我也不知!你們且去歇息,我去探望一下小姐。”
臨去之前,四望了一眼碧甲冰螭龍,忽然覺得蕭瑟無邊,黯然揮一揮手,道:“這頭蠢物也算與他有點牽連,放了吧,唉!”
在一座寒氣彌漫的地牢中央,正跪坐著一個窈窕的身影。
她青絲高高挽起,肌膚若玉,精致到了極處的小臉漾著淡淡的光暈。她雙手交叉握于胸前,雙目垂簾,那如點朱的小嘴微微開閉,在不停地輕聲祝禱著什么。
在她頭頂上方垂著一條鐘乳,慢慢地凝結(jié)出顆顆乳白色水珠,每一刻鐘滴下一滴,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綻開,立時化成刺骨寒氣四散化開。
這間囚室現(xiàn)下的溫度實則早冷過了比滴水成冰尚冷上幾分的程度,但四壁上仍是掛滿水珠,濕氣濃重。只因這四壁上掛的水珠都是只有在北極冥海深處方能尋到的碧瀾玄水,既使在萬載玄冰上也不會凝結(jié)。而從那鐘乳上滴下的,則是天下至陰至寒的玉髓真露。這真露既是至為珍稀的靈物,也是無解的劇毒,端看如何運用了。
她膝前攤開一卷竹簡,隨著祝禱聲緩緩自行翻動。每翻開一幅竹簡,就會飄起數(shù)個或數(shù)十個上古大篆,繞著她飛舞不定。而那些將被卷起的竹簡上,則不斷有文字落歸原處。片刻之間,整卷竹簡已翻過了一遍,露出卷首兩個篆字:《輪回》。
見一卷已翻完,她張開雙眼,道:“四隊長,你來了。”
牢門外斂去全身氣息的四一驚,干笑兩聲,道:“小姐靈覺果然無雙,正是俺老四。”
女孩跪坐不動,身周的寒霧又濃了一些,道:“四隊長,你既然有話,那就說了吧。”
四又是一驚,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直急得呼呼喘氣,大團白霧自鐵甲縫隙中噴出,已有些語無倫次:“這個……嗯,啊……他……”
女孩幽幽一嘆,打斷了四:“四隊長,我……就不去見公子了。”
四愕然,默然,垂頭離去。
能于頃刻間凍斃上古兇獸的寒霧已將女孩完全籠住。霧中的她安坐若水,兩道晶淚自緊閉的眼角逸出,于腮角鬢邊已化作繚繞霧氣。
安靜之后,是她的輕輕聲祝地禱道:“惟愿佑我所我真心喜愛之人,一生喜樂平安。”
一點青瑩自櫻唇中浮出,飄飄蕩蕩,穿越了牢壁、寒巖、深海、夜空,消逝在那無盡的星空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