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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竹面上顯出一絲尷尬,顧左右而言它,岔開了話題。
原來當日孫果造這玉冊母冊之時,第一個就是要將紫微真人的資料錄入其中。哪知紫微二字剛被刻入玉冊,玉冊就忽然冒出一縷雷火,炸得粉碎。孫果連試三次,次次如此,周圍不管布下多少禁制法陣都沒用。孫果猶不死心,想試第四次時,忽然心頭如中雷殌,登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孫果駭然大驚,自此始知紫微真人一身神通鬼神難測,遂不敢再試。
此事自然不能為外人道,枯竹與孫果是多年道友,才略知一二,卻如何敢向那少女說?
此時旁邊一名老者忽然“咦?!”的一聲,招呼道:“枯竹真人,快來看!”倒是解了枯竹之圍。
枯竹過去一望,見那老者掌心中一塊烏黑閃亮的碎塊,正是從賈似道留下的人印上取下來的。這塊碎塊閃動著幽幽烏光,十分堅硬,那老者運起真元力全力一捏,這塊碎塊才啪的一聲,再碎成更小的碎片。
枯竹道人倒吸了一口氣,驚道:“這是烏鐵之精?”
老者鄭重道:“正是!紀若塵那法寶所引發的真火竟然可將賈似道遺骸煉成烏鐵之精,想必是以整塊的地極神鐵煉成!這樣一塊神鐵,怕不是……怕不是該有百斤之重?”
枯竹也是見多識廣之輩,一聽之下,登時臉都綠了,猛然一把扯住老者袖子,壓低了聲音道:“百斤?!當真么?”
老者臂骨被捏得隱隱作響,痛得深吸一口氣,咬牙道:“至少百斤!”
但凡煉制金土木屬性的法寶飛劍,很多時候要用到烏鐵之精,因此它是頗為珍稀的材料。而能夠將凡物化成烏鐵之精的地極神鐵更不必提,效用至少是烏鐵之精的百倍以上!只是這地極神鐵只會生于地心玄火熔巖深處,那哪里是尋常修道人能夠下去的地方?只有逢海嘯地動時,才偶爾會有一小塊隨著熔巖噴出地面。
百斤地極神鐵足可煉制一件傳世神兵,也足以給一個中等修道門派帶來滅頂之災。
紀若塵以區區五六年的修為,攜帶如此重寶,實不亞于苕齡童子滿懷金珠行走鬧市。
枯竹雙目噴出兩道藍幽幽的火焰,忽然大喝道:“道德宗妖孽如此猖狂,直視我天下修士如無物,這如何忍得?!今日我枯竹就算拼了這百年道行,也誓要將紀若塵擒下,以慰天下正道!”
那老者立即接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該動身,千里追殺那妖孽!不然妖孽狡猾,晚了還不知會逃到哪里。”
枯竹更不多話,袍袖一拂間青霧涌動,托著他沖天而起,剎那間消失在茫茫煙雨之中。枯竹身影雖逝,袍袖一拂之余威猶在,無數青木罡雷電火在茶樓中紛紛炸響,此起而彼伏。
茶樓中十余位修士大多不是等閑之輩,當下即有三四人駕馭法寶飛起,追著枯竹去了。其余眾人則是一路狂奔而去,倒也不比天上飛著的眾人慢了多少。
如一陣狂風吹過,茶樓中頃刻間已只剩了少女一人。她呆立片刻,忽然一聲驚叫,又急又怒!
只見中央樓柱上赫然多了一個大洞,賈似道尸身遺骸化成的印記早已消失。不知何時,那些烏鐵之精已被人挖了個干干凈凈。
青青群山之間,紀若塵正穿林過谷,悠然向東而行。
他耳邊忽然隱隱約約的響起一陣鼎音,心頭登時一凜,停下了腳步。紀若塵望向來路,雙眉緊緊皺起,暗道:“殺氣這樣重,看來來的人不少啊。這倒有些奇怪,這些家伙什么變得如此悍不畏死了?”
紀若塵擊殺賈似道,一半的目的就是立威。修道之士可延壽數百年,誰不愛惜性命?依過往經驗,這些修士幾乎無人愿與紀若塵生死相搏,在追捕圍獵的時候,也講究個萬無一失,方肯下手。紀若塵此時靈覺已更進一層,覺察到追來的人并不是特別多,卻是氣勢磅礴,有不達目的勢不罷休之勢。
紀若塵皺眉思索,本能地感覺到,天下形勢似乎與他上次下山時有些不同了。未及他想明白,心底忽然涌上一陣冰冷的殺機,剎那間壓倒了其它念頭。他面色一冷,摸了摸背后的定海神針鐵,足下加勁,身形化作一縷輕煙,沒入了重重山林之中。
西玄山巔,莫干峰頂,已享千年清靜的太上道德宮此刻正熱鬧非常。
高懸明月之下,無數流光華彩劃破夜空,向太上道德宮落去。華彩流光之中,不知夾雜著多少飛劍、真火、雷光和罡風,看那滔天聲勢,縱是云中天海、道德九脈真人也不敢正面擋其鋒銳。
夜天之中,密密麻麻地浮著數以百計的修士,分別占據了五行方位,正把得意法寶、厲害道法如流水般向太上道德宮傾泄下去。
夜幕下,一道方圓達數百里的巨大光幕散發著淡淡毫光,將整個莫干峰連同周邊九峰俱都籠罩在內。光幕中時而隱現山川大河,時而浮現成群的兇獸異禽,更有上古散仙橫空而過。
那些如雨落下的法寶、飛劍、雷火一觸到這光幕,或被兇獸吞噬,或散于山川之間,實在威力巨大的,則有散仙顯身一一彈回天上去。
那滔天攻勢,就如此被太上道德宮護宮大陣給消得干凈,有如清風過崗,片痕不留。
道德宗護宮陣法乃是遺自上古廣成子所傳仙陣,前后歷經八百年方始建成。此陣秉整個西玄山洞天福地之靈氣,暗合天地大道,生生不息,論威力堪稱天下第一。別說外面只有區區幾百名修道士在攻擊,若得九真人全力主持,那來犯者數量就算再翻上幾倍,也休想破得此陣。在天下群修初圍西玄山時,雖有數千修士同時出手攻陣,道德宗也僅止由一名真人主持此陣,就輕輕易易地頂了過去。
雖是動蕩之秋,太上道德宮藏經殿依然清幽寧靜,不改洞天福地本色。
藏經閣一角,姬冰仙正伏案苦讀。若大的香霖木仙案上,古藉、道典擺得滿滿的,甚至還有數卷上古竹簡。姬冰仙一襲素衣,秀發隨意在腦后挽起,看上去另有一番風情,與平日如鋒如劍的氣質迥然不同。
尚秋水懷中抱著兩本道典,足下無聲地行來,猛然看到姬冰仙,不由得大吃一驚。
姬冰仙終日苦修三清真訣,幾乎足不出戶。尚秋水還是第一次見到姬冰仙到藏經閣來取閱道典。他略一遲疑,走到了姬冰仙面前。
“冰仙,你的臉色很不好。”尚秋水道。
姬冰仙面色蒼白,唇上只有一線淡淡的血色。她瑩潤如玉的雙眸中隱現血絲,顯得十分疲憊。這就非同尋常了,以她的道行修為,就算連續一月不眠不休,也不該顯出疲態才對。
尚秋水仔細看著姬冰仙的臉,又道:“你受傷了。”
姬冰仙黛眉微皺,仍是沒有理會尚秋水。
尚秋水早知她生性如此,既不著惱,也不問她受傷的根源。他向姬冰仙正讀著的一本薄薄的冊子望去,驟然一驚:“這不是前代妙隱真人的手記嗎,你怎么在讀這個?”
“有何不可?”姬冰仙一邊冰冷地道,一邊研究妙隱真人手札。她讀得極是認真,幾乎每一個字都要反復思索,這許多功夫也沒讀過半頁去。
尚秋水苦笑一下,索性在一旁坐下,勸道:“冰仙,妙隱真人修行法門雖然神妙莫測,可畢竟與三清真訣格格不入。一本三清真訣已夠我們畢生研習,何必再研習其它法門?我聽說這本手札上沒有任何修道法門,只是妙隱真人將自己平日所思所想記述下來而已。可就是這樣,也讓你的氣息不穩,神識波動了!本來你修習三清真訣走的就是……”
“夠了!”姬冰仙打斷了尚秋水,道:“這本手札里有我需要的東西。你走吧,別再打擾我。”
看著姬冰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尚秋水惟有暗嘆,知道她一旦決定的事,再怎么樣也不會改變主意。他仍想盡最后一分力,道:“冰仙,最少你也應該先把傷養好。不過是閉關七天的功夫而已!”
姬冰仙的目光又落在手札上,淡淡地道:“就是七個時辰我也等不得。”
尚秋水長嘆一聲,不再勸說。他走出數步,忽然回首問道:“冰仙,你究竟想從那本手札里讀出什么?”
見姬冰仙久久不答,他只得搖頭離去。就在他行將走出藏經殿前,身后姬冰仙忽然道:“我想知道……打贏紀若塵的方法。”
卷二 逐鹿 章十六 蒼生 上
正是冬末春初,群山間已先有了些濕潤之意,林間雨霧如綿,打在身上不片刻功夫就能濕透一襲棉袍。這種時節沒人愿意進山,就是最貧寒的山民也會在家里避上一兩日。
紀若塵靠坐在一株古樹下,全身衣衫都已濕透,前額幾縷亂發披下,看上去十分狼狽。他面色蒼白,顯然是有傷在身,不過呼吸仍是綿延勻長,真元依舊充沛。他解開道袍,皺眉看著右胸上一塊烙印。這塊印記巴掌大小,赫然是一幅清晰的八卦,卦上焦黑一片,在白晰光潤的皮肉間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手指一觸到卦象,指尖上立時冒起一道青煙,手指上的肌膚也被炙出一塊焦黑。這塊傷痕雖然不大,里面蘊含的風火二勁卻猛惡無比,似已了些許靈性,四處尋覓著要吞血噬肉。只是傷痕周圍泛著一層淡淡青光,將風罡火氣都罩在其中,不令其傷著周圍血肉。青光著實比風火勁弱了兩層,但后勁綿長,弱而不散,完全沒有破裂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