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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桶落得雖慢,但也快碰到了道旗。羅真人白須飛揚,那一劍卻始終揮不出去。
擲桶人手法高明之極,若此桶為真,那不用黃龍經天的話多半截不住銀桶。但這若是假的又如何?再發一記黃龍經天后,那時他真元所余無幾,別說護不住道旗,就連自保都會成問題。
轟!
看著那團騰空而起的桔紅火球,羅真人終于知道了這枚銀桶是真的。代價就是那面化成熊熊烈焰的道旗。
羅真人面色忽青忽自,不僅是因為被戲弄而起的憤怒,而更在己完成了九分的玄壇。此壇對真武觀的重要,這里惟有他才真正清楚。道旗被毀、陣法被破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動搖了玄壇的氣脈,本快到火候的藥胎這下前功盡棄,讓他如何向孫果交待?
望著搖搖欲墜的玄壇,羅真人猛一咬牙,不將來犯之敵盡殲,他又如何有臉回真武觀去!
他咬破左手中指,然后大袖一抖,仙劍又自袖中飛出。他伸手握住仙劍,以指血涂滿劍刃。鮮血一染劍鋒,仙劍的嗚叫立時從清越轉為低沉,明黃的光華也漸漸變成暗紅。
羅真人立定片刻,突然大喝一聲“著!”,戧指一指,仙劍自行掉頭,帶著一抹暗紅火光,剎那間沖入寨熊熊烈火之中!
幾乎在仙劍隱沒的同時,主寨的另一方就響起一聲響徹夜空、如龍似象的痛吼!
轟的一聲,一座燃燒著的木樓在羅真人面前倒塌,撲面而來的烈焰向兩側一分,仙劍從容飛回,繞著羅真人環飛一周,才回到他的掌中。看著劍鋒上沾染的幾點鮮血,羅真人傲然一笑。此劍鋒銳無倫,平素滴血不沾,此刻染血而回,可見那人受傷之重,應該再無幸理。
笑容剛剛浮現,就己凝固在羅真人面上。他悚然望向左側,那片熊熊燃燒著的火海中現出了一個身影。
這人一身道裝,容貌俊雅,通體上下隱隱透著清氣,周身上下幾無任何法寶,只背上斜背著一根看不出奧妙的鐵棍。此人踏火而來,熊熊烈焰纏繞在他身上、衣上,卻未能留下半點焦痕。
^羅真人雙眉一皺,他早己看出這人道行并不甚強,然而心中卻凜然生出一縷寒意。他看得分明,此人并非天生火性體質而不怕烈焰燒炙,而是火焰幾乎貼上他的肌膚時就會自行熄滅。看上去,熊熊烈焰就如同畏懼之下而紛紛自裁一般。
羅真人長眉飄揚而起,暗自冷笑一聲,忖道:“道行乃萬物之基,你奇技再多,也不過是無本之木而己。待我看你這些雕蟲小技奈何得我掌中仙劍否?”
羅真人劍指一立,虛向來人一指,大喝一聲“著!”,掌中仙劍即如車輪般飛旋起來,斬向來人。
劍去如電!
來人似突然沒了重量一般,身體輕飄飄的向側一折,行動間充滿了森森鬼氣,迅捷無倫。羅真人本以為必殺的一劍,就此被讓到了一旁。然則來人畢竟道行有限,并未能將這奔雷怒濤般的一劍完全避開。仙劍飛旋如輪,電光石火間己與來人背上鐵根交擊了不知多少下,無數碎音合成了一記悠長不絕的清吟。鐵棍也不知是何方寶物,被切擊了這許多下,竟然連一絲劃痕都不曾留下!然則縱橫紛飛的劍氣也在來人背上留下十余條大大小小的傷口,雖只是皮肉之傷,但也傷了元氣。
那人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似乎仙劍連續飛斬帶給他的不是痛楚,而是無法形容的歡愉。
他舉步向羅真人行來,動作看似遲鈍木訥,但一步就己到了羅真人面前,詭異難測。羅真人并不吃驚他的身法,而只駭然盯著他的眼睛。他笑得如春日陽光,但眼中卻不同。
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卷二 逐鹿 章十 澎湃 下
來人抬臂,伸手,臂指如劍,嗤嗤破空,筆直向羅真人咽喉插來!
羅真人見來人氣劍一出,雖是上等的道法,畢竟是這世間所有的東西,心中驚駭疑懼稍去,怒氣重生。他雙臂一張,坦然迎向來人能穿金裂石的一插。兩相接近,隱隱可見那人指尖上泛著死灰光華,顯與世間大多道法迥然有異。羅真人不望這手,只向來人咽喉處淡淡看了一眼。
在羅真人寬大道袍下還藏著一把三寸小劍,正自震動不休,隨時可以破衣而出。若在平時,不必出劍,只消這么一望,羅真人眼中劍意己足以令對手下意識地避開要害,變招自保,甚或退避三舍。那時真人再酌情或出飛劍,或擎仙劍,破敵制勝,莫不從容自若、圜轉如意。
哪知來人根本不改來勢,左手依舊直指羅真人的咽喉要害,無絲毫回避之意。
“這人莫非瘋了不成?”羅真人又驚又怒,此時若發飛劍,當可先一步破了對手咽喉,但己身也不免重傷。這人是根本看不出他眼中劍意,還是一心就想尋死?羅真人望向對手,可自死人的眼睛中,又能看出什么?
仙劍仍在來人背后飛旋斬動,雖然分毫奈何不得那根鐵棍,但來人也不是金剛之軀,劍氣仍可傷到肌膚。望著來人背后碎雨血珠飛濺如雨,卻不能滯其來勢分毫。羅真人心中一陣陣發緊,寒意爬上脊背。
羅真人猛一咬牙,此時己容不得他再有分毫猶豫,錚的一聲輕響,飛劍劍尖己刺破道袍,躍躍將出!
就在此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噼啪聲,只覺肌膚上如有千萬枝極細的針輕刺,視野中的一切陡然亮了三分。
直覺告訴他莫大危險來自身后。羅真人心意指處飛劍破衣而出,奔襲來人,他再顧不得眼前的結果,駭然回頭,滿目強光,一時間除了無邊無際的白,什么都無法看到。幸好羅真人真元渾厚,變生肘掖間仍不忘運功清目,動念間眼前幻象盡去,現出真實世界。
然這真實并不比幻象平靜。
羅真人一雙瞳孔瞬間收縮,又急速放大。他充滿了驚駭的眼中,映出百余顆洶涌而來的藍白色雷球!
雷球洶涌如潮,剎那間己漫過羅真人頭頂,周身,將他緊緊包裹起來。
透過滔滔雷光,羅真人隱約看到了一個女子踏雷而來。
她青絲披垂如水,在雷潮中輕輕拂動,遮擋住了面容,只能辨別出一個秀麗柔美的輪廓。她并未如何舉手投足作勢,僅一雙纖手捧于胸前,十指舒張如蘭,雙手食中無名指指尖上各伸出一道暗黑絲線,絲線延展向外,漸漸加粗,及至一丈開外,己化做根根雞蛋粗細的長鞭!
長鞭如有生命般蜿蜒舞動,向四面八方狂野舒張,遠遠看去,直如六頭張牙舞爪的暗黑雷龍,而一顆顆雷球源源不絕自雷龍鱗片下浮現,奔騰呼嘯而來,一起匯入雷光大潮。
那女子抬眼,遠遠向羅真人看來,雙手一攏,緩緩在胸前合什,說不出的端莊威嚴。頓時,無數雷球爭先恐后地合于一處,向羅真人直擊而去。
羅真人立時肌膚如灸,雙眼若被針刺,眼前一片模糊,視野里除了無法抗拒的強烈雷光再也看不到其他。而那如水般的女子業已完全隱于雷光之后,她的一切細節都己模糊,然而不知為何,那雙眼仍清清楚楚地映在羅真人神識之中。
兩泓清潭之下,涌動的是無以名狀的哀婉,匯成無數道暗流,奔向最深處的黑暗,永不回頭。
“你與天為敵,終將萬劫不復!”羅真人最后一點清醒的意識狂叫著,也不知是否在這世間留下聲音。
紀若塵的手與尋常修道之士有些不同。這只手五指纖長有力,骨肉均勻,肌膚如玉,遠遠望去膚下如有寶光流轉,滿是煌煌仙意,實是挑不出一點瑕疵來,縱是仙人之手,想也不外如是。
在凡夫俗子眼中,當然如此。但在有道之士看來,他這只手籠在一片灰光之下。這灰光非同尋常,內中絕無半分生機,似是與一切天道相背。無論是誰,下意識中都不愿意被這只手觸到,雖然尚不清楚接觸的后果將是什么。
這只手毫發無傷地穿過滔滔雷光,在羅真人喉上輕輕一點,就收了回去。在此之前,羅真人膚色己變成黑灰色,被這么輕輕一觸,立時化成一蓬飛灰,隨著山風消散得無影無蹤。
紀若塵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晶瑩如初,一點灰燼都未留下。當的一聲,他背后飛旋的無主仙劍頓失靈性,掉落在地,隨后啪的碎成了數十片。
“青衣?”紀若塵叫得有些猶豫。
空中六根飛舞的雷鞭正迅速回縮,化成根根青絲,重回那女孩秀發之中,一切歸于平靜。
唯一留下痕跡的是夜空中尚有十余顆雷珠浮游不定,但也早沒了剛才吞沒天地的氣勢,倒象是放大了百千倍的螢火蟲,藍白光芒忽閃了數下,逐一破滅,難以想象剛才真武觀羅真人就是被它們煉化成灰,絲毫沒有反抗的余地。
紀若塵早己認出那些雷鞭就是青衣用過的混沌鞭。只是混沌鞭怎會有六根之多,且鞭上威力較初見時也要大過了數倍。而能夠駕馭得了六根混沌鞭,頃刻間把一個有道真人化做灰燼,青衣此刻道行又怎是高深渾厚之類的詞句可以形容?
六鞭齊至,就連羅真人也惟有束手待斃之局,紀若塵又焉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