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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跪坐在何世方的尸身旁,雙目微閉,左手覆在他的額頭上,潔白如玉的纖上泛著一層蒙蒙的光暈,看樣子正在試圖施救何世方。她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著,顯然心緒不寧,手上的光華也隨之忽明忽暗,大大影響了施術效果。
紀若塵只向何世方看了一眼,就在青衣身邊蹲下,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他早己死得透了。”
“啊?!是吧……可是我……可是我……”青衣的手冰涼,猶自不敢張開眼睛。
紀若塵輕嘆一聲,將青衣抱入懷中,把她帶到另一邊,這才回身立在何世方尸身前,仔細打量著。
何世方神態安詳,若不是肌膚下透著隱隱的藍色,就如同睡著了一般?;叵胨囊慌e一動,一言一行,雖然相處短暫,但紀若塵隱隱覺得他不象能夠千出殺人懸尸這種惡行的人。何世方道行深厚不提,更難得的是修養也高,縱是盛怒之時也不顯殺氣。他的錦袋中另有玄機,但與紀若塵斗法時明顯只是想擒住他而己,并未真下殺手。
此時何世方早己魂消魄散,一身道果付之東流,就連轉世輪回也成奢望。不過何世方護身道法十分高明,按說就是任由青衣下手,也不會有大恙,此刻怎會死得如此徹底?看來多半是龍象與白虎天君下的手。想來也不奇怪,無盡海洪荒衛他是見過的,以二天君當日的實力尚不足以護翼青衣,多半在無盡海又學了什么道法??墒强春问婪缴砩虾圹E,又似是被混沌鞭所傷?;煦绫蘅墒俏┯星嘁履軌蚴褂玫?。
紀若塵喟然輕嘆,不再去理會這件事,念了一個厚土咒,四面土石如浪而來。他又一招手,將那道德宗弟子的尸身也招了過來,與何世方并列,然后以土石埋葬。至于其它死者的尸體,形狀則是千奇百怪,死得慘不忍睹。這些臟活累活都被龍象白虎二天君給接了過去。
是夜月色如鉤。
紀若塵與青衣并肩坐在一塊憑崖臨江的巨巖上,眺望著眼前萬傾遴遴水波,此時才有機會安靜的聊上一會。
“青衣,你怎么會在這里?”
“當然是來找公子的?!?
“可是你怎么會找到我的?”青衣淺淺一笑,道:“公子難道忘了青衣是妖?妖的鼻子一向是很靈的?!?
紀若塵無言,抬起衣袖嗅了嗅,難道自己真的很有味道?衣袖上傳來陣陣松桕清香,正是他修煉有成,內華外溢的標志。
青衣淡淡的笑容一閃而過,她似有些累了,靠在紀若塵的肩頭,問:“這一路走來,青衣遇到了許多叫嚷著要殺上道德宗的人,怎么突然會這樣了?”
紀若塵淡淡一笑,道:“還不是本朝皇帝干的好事?他一道圣旨下來,還是有些人會當真的。但這些跳梁小丑叫得雖響,又見哪一個真敢踏進西玄山了?眼前這道關口過了之后,少不得要和他們好生清算一番。”
青衣沉默片刻,方輕輕一嘆,道:“公子覺得不要緊就好,青衣隨公子回山吧。”
紀若塵點了點頭,隨后看看青衣,皺眉問道:“你哪里不舒服嗎?”青衣搖了搖頭,柔聲道:“沒有。只是……我好象殺錯了人……”
紀若塵素知青衣性情柔順,不通世事,當下好生安慰起來,怕她心頭積下了什么心事。如水月色下,這一幕看上去是如此的靜謐溫馨。
龍象與白虎二天君站得遠遠的,也在臨江望月。不過這么風雅的事,他們做起來總有些覺得渾身不自在。況且距離也有些遠,靈覺又非二天君所長,因此測度起那邊的情形來己耗去了二天君全副心神,哪還有心思看銀波如鱗,皓月當空?
“嗨!注意了,小姐已經靠在紀少仙身上了!”龍象天君傳音道。
“這算啥!方才可是要摸手就摸手,要摟抱就摟抱呢!”白虎天君不屑道。
“這個……我知道男女有別,人妖呢?”龍象天君沉思起來。
“管他什么男女人妖,總之他們二人關系非比尋常!這等舉動可是我們以前未曾見過的?!卑谆⑻炀行┡洳粻?。
龍象天君想明白了這層關節,一時間又在新地方卡?。骸耙粋€是無盡海的小姐,一個是道德宗的高徒,兩人關系又非比尋常,我們究竟要拍好哪一個的馬屁呢?”
白虎天君已是忍無可忍:“當然一個都不能少!”
卷二 逐鹿 章七 歸處 下
日落月升,披星被霜,直至西玄,一路無話。
莫干峰下一片肅殺,朔風寒意刺骨。風中沒有一絲濕氣,呼嘯而過時,隱透著如針般的殺意。偶爾會有一隊道士馭風在云端掠過,人人殺氣凜凜。
四人在西玄山麓駐足,紀若塵仰首望去,目力所及處但見一片茫茫云霧,西玄山群峰大半隱在云霧深處。望得久了,他只覺得如獄群山似要當頭壓下一般,那無以形容的沉重壓力登時令他胸口微微一甜。
紀若塵微一凝神,已將壓力排解在外。他轉頭一望,見龍象與白虎二天君面色都有些發白,身軀微微顫抖,顯然正在竭力抵抗著那無形的壓力。紀若塵心下微覺奇怪,按理說二天君道行境界遠勝于已,怎么會如此不濟,反而有些抵不住壓力的樣子?
他又向側一望,見青衣也在仰望著茫茫罡風云霧,若有所思。紀若塵立時吃了一驚,有些不明白何以青衣能夠如此從容面對濤濤壓力。此次重聚,青衣與以往并無不同,或許惟一的區別就是少了點如水空靈,多了些活潑生氣。
西玄山上茫茫壓力并非憑空而來,紀若塵上次下山時就還不曾有。這如岳威壓蒼茫無形,巧奪天地造化之功,正含著道德宗示警之意。
紀若塵于是攜著青衣,當先向山中行去。龍象白虎二天君卻磨磨蹭蹭的不肯前行,遠遠地落在了后面,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彌散的自霧中,二天君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龍象天君道:“總算可以不用看著紀……少仙了,奶奶的,真是怎么看怎么別扭!”白虎天君苦笑道:“我看多半還是他背后那塊神鐵的功用,只是實在看不出來歷?!薄拔铱炊喟刖褪悄菈K什么定海神針鐵了!”
白虎天君搖頭道:“胡說!當日我們聽得明明白白,那定海神針鐵凈重一萬零八百斤,他背上神鐵不過二千余斤重,哪里會是定海神針鐵?只不過玄異之處多半不下于定海神針鐵而己。”
龍象天君立刻問道:“此鐵玄異處在哪里?”
二天君眼力見識其實不差。道法中雖有騰挪搬運之術,修道者甚而可藉此使動重逾千斤的法寶,但定海神針鐵可非同一般,哪是尋常道法駕馭得了的?若非有道德宗遺下的古訣,此鐵至今該仍沉睡于東海之底。紀若塵負著這等重物,身法行動自然大受影響,稍有些眼力的修道者都會據此判斷他的行動軌跡,并用神識引導法寶進行攻擊。然則紀若塵集玄心扳指、道德秘法、甲庚遺訣于一體,終能駕馭得這根寶貝。玄心扳指內自成一個世界,再重的東西置于其中都不會顯現,因此在,臨敵剎那,只消將神針鐵收入玄心扳指內,憑著二千余斤重量變化,紀若塵身法自然變得神鬼難測。此法用得多了,自然而然地與他打悶棍時所用步法相融,變成了如今的樣子。以至于二天君連看得多了,也會覺得有些頭疼。
西玄山外張而內馳,太上道德宮中依然是一派自在從容,山外的世事變化似乎分毫沒有影響到群道修仙求道。碧樹銀華間繚繞著裊裊清霧,空靈仙意較之紀若塵此次下山前更添了三分。一將青衣等人安置好,紀若塵即刻前去晉見紫陽真人。
剛一進書房,紀若塵登時全身一震,目光落在了紫陽真人書案上立著的一株火紅珊瑚上。這株珊瑚高不過半尺,通體晶瑩剔透,內中如有熊熊火焰燃動不休。紫陽真人居所本來四季清涼如秋,有了這株火珊瑚后,室內多了一份融融暖意。
這株火珊瑚在太上道德宮中也算不得什么異寶,但紀若塵目光再也離不開它。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這株珊瑚原本應是在璇龜甲庚的水宮之中,于是問道:“師父,這株珊瑚……”
紫陽真人依然臨著貼,頭也不抬地道:“不錯,這株珊瑚正是來自東海?!?
“那么璇龜甲庚……”
紫陽真人此時方抬頭望了望紀若塵,目光溫潤如水,道:“我宗五位真人聯手,送他羽化登仙去了?!?
紀若塵默然片刻,方道:“甲庚曾在東海救過徒兒一命,此事我秉明過師父,何以我宗不能放它一條生路?”
紫陽真人略一沉吟,道:“若塵,你聰明絕頂,該己猜到為何五位真人會同去東海。我們所為的正是東海海底的天地靈氣之源。甲庚乃是秉承天氣地脈而生的神獸,鎮壓地火、守護靈氣之源乃是它與生俱來的本能。既然我們去取靈氣之源,這一節的沖突就必不可免。我宗對靈力之源志在必得,它則寧可舍卻性命也要護得靈氣之源的安全。如此一來,這等結局也就不可避免。甲庚對此事倒也看得透徹,知道這即是今生的歸處,于是徑去布置了守護定海神針鐵的陣法,再來與我等斗法,一擊而分勝負。為師等感佩甲庚襟懷,也未毀其內丹法體,任其自消自散了?!?
紀若塵面色和緩了一些。璇龜這等靈獸與尋常修道者不同,它們自天地中來,歸天地中去,只要身死時法體靈丹不毀,能夠自然化散于天地之間,就等于消去了這一世的劫難因果,輪回去了。他日機緣得遇,便當轉世重生,相當于修道者的兵解。若從長計,說不定還能由此得到不少好處。只不過璇龜壽元悠長,體內靈丹往往需千年方能大成,遍數天下,能夠襲殺它們的實己不多,而無論是誰,又有幾個忍得住不下手去奪它內丹?
與璇龜的內丹相比,水宮中一切法寶藥材都若糞土。紫陽真人等既然不取甲庚靈丹,為何又要搜刮水宮財物法寶呢?
似是知道紀若塵心中疑問,紫陽真人一揚眉,鄭重道:“當前世將大亂,宵小四起,我宗為萬全計,當取一切可用之物為己用,尋常禮法綱常皆可拋在一旁。俗語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一節你須得明白。甲庚收藏甚豐,于我道德宗大業有莫大的助益,自當取之。
紀若塵黑店出身,原本于禮法綱常也不放在心上,惟獨念著甲庚的情分而己。不過他也知道甲庚這等靈獸泰半生有宿命,少有能夠善始善終的。甲庚就是不遇上道德宗真人,遲早也要遇上其它宗派的人,能夠兵解歸天,己可說是相當不錯的歸宿。甲庚在大限之前,還不忘記封印定海神針鐵,以待自己重回。以甲庚的靈性,當不會不知是自己引來的道德宗眾真人。
一念及此,紀若塵惟有暗嘆一聲,慢慢將甲庚的身影自心中揮去。他向紫陽真人行了一禮,就待回房休息,待得精神飽滿,再行下山尋覓第三個靈氣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