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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
紀若塵微微一怔。昆侖二字素來玄妙莫測,道典中眾說紛蕓,有說那是西王母所居之地的,也有說那是群仙聚居之所的,但說來說去,昆侖究竟在何處,又或是否有昆侖此地,道典中沒有一本說清楚過。
紀若塵沉吟片刻,道:“昆侖飄渺難求,我年輕識淺,實不知它究竟在何處?!?
楊貴妃嘆道:“既然連少仙都不知曉,那想必這世上是沒什么昆侖了?!?
她這一嘆雖短,內(nèi)中卻含著不知多少離恨思愁,雖只若冰川一角,卻也一時讓紀若塵聽得呆了。他有心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楊玉環(huán)嘆罷,又怔怔地想起了心事。她忽然玉面一白,黛眉微顰,以手捧心,似欲作嘔。
紀若塵感覺得楊玉環(huán)氣息驟然紛亂,忙問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嗎?”
楊玉環(huán)坐直了身體,剛道了聲不礙事,忽然鼻端又沖上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登時又空嘔了幾下。紀若塵一驚,起身想上前,又想起兩人獨處空殿,與楊貴妃近身可是極度失禮之舉,于是又坐了下去。他這一動不打緊,楊玉環(huán)只覺迎面一道無形血浪撲來,一時之間幾乎不能呼吸!
她久居深宮,處變不驚只如家常便飯,因此盡管身上不適如潮襲來,表面上只是面色略有蒼白,微笑稍有疲倦而已。這陣血氣來得毫無征兆,絕非尋常。她坐定了身,眼波流轉(zhuǎn),似是漫不經(jīng)心地在殿中各處及紀若塵身上掃過。
楊玉環(huán)那一雙似水帶煙的眼可不尋常。
當年靈墟妙玉初見楊玉環(huán)時,即說她有天眼宿慧,其后在靈墟三年修行,大多時候煉的就是雙眼神通。這門神通初修肉眼,可視物若鷹,其后成心眼,能破表入里,直視本體。再后為慧眼,可略通過去未來因果。再后為天眼,可見前世來生,窺破輪回。
她是帶著宿慧的,因此雖只修了三年時光,但已初具慧眼。
但楊玉環(huán)環(huán)視而過,卻仍未看破血氣來自何方,不由得心下略有驚慌。她師從的靈墟也是道門正法,早已察覺這血氣之中有殺伐屠戮之意,絕非源自正道法門。這也就罷了,令她心驚肉跳的竟是這血氣中似還有一種頗為熟悉的味道,那是她絕不愿意在此等情局下省起的味道。
楊玉環(huán)輕抬皓腕,從身旁果碟中取過一枚荔枝,剝了入口。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先是略點了點額上面上細細的珠汗,才拭了拭櫻唇。
然后那只柔美無瑕的手,就那樣定在了唇邊,任絲帕從指尖飄落!
她櫻唇半張,面白如雪,雙眸中盡是震驚,駭然,定定地盯著紀若塵!
在她眼前,紀若塵全身衣衫盡消,現(xiàn)出勻稱健壯的體魄。他胸口處掛著一方小小青石,正不住涌出濃稠得幾乎流不動的鮮血,時而涓流,時而結(jié)滴滴落。濃濃的鮮血順著紀若塵肌理紋路而下,至上腹時尚還分成數(shù)道血流,到下腹已是一片血海汪洋!且他置于膝上的雙手中也染滿鮮血,那血紅得十分熾熱,順著他雙腿無聲無息地滾落!
紀若塵腳下,已是一汪濃血,且還在緩緩向四方蔓延!
楊玉環(huán)早已顧不得難以忍受的血氣,只是駭然望著那方青石。她記得這方青石!
就在此時,青石忽然一陣模糊,匿去蹤影,四溢橫流的鮮血也消失不見。紀若塵青衫如洗,正襟危坐,殿外竹影疏落,殿中典雅沉凝,沉香隱隱,剛剛那如浪排空的血腥氣已不知去向。
方才飄落于地的那一塊絲帕名為破障巾,乃是妙玉所贈法寶,以之拭目可暫時提升天眼諸神通,正合楊玉環(huán)所用。此時破障巾效力已失,她只初窺慧眼堂奧,自然異相盡去。
可是她已認出了那方青石。
在那個晴日落雷的下午,這塊青石終顯出不凡,有如神物,當日還將她燙了一下。一念及此,她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剎那感覺,仿如昨日。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塊青石是自出生時就與他相伴之物。
仍是那個下午,在他悟透前緣,揮袖而去之后,她就再也沒有得到過他的一點音訊。
他要去的地方,名喚昆侖。
可是任她博覽群書,甚而連此前從未碰過的道書都讀了不知多少,仍是不知昆侖究竟在何方。其后她入了靈墟,本師妙玉只知昆侖乃是上古傳說中的仙地,但是否真有此地,卻是誰也不知。
三年藝成。
枉她修成慧眼,卻仍不知昆侖在何處,他又在何方。
其后妙玉說她俗緣未了,著她出世了卻因緣。她入了王府,又進了帝宮,不知見過多少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刹徽撌峭鹾?qū)⑾?,還是高人修士,乃至于孫果或司馬承禎這等化外高人,皆不曉昆侖。
如此輾轉(zhuǎn),又近三年。
如今青石再現(xiàn),她卻知道,紀若塵并不是他。
可是青石為何滴血,血氣中又為何有如此熟悉的味道?她不敢再想。
楊玉環(huán)知道所謂慧眼能通過去未來事,實是可見一些征兆而已。這些征兆大多晦澀不明,難解其意,就如以先天卦象推算前后因果一般?;垩鬯娬髡淄捎卸嘀亟忉?,如何理解,往往要視運法者本人而定。就如現(xiàn)于紀若塵身上的鮮血,自是至兇的血兆,且與她有關??墒蔷烤褂卸嗌俑上?,就不得而知了。這血兆可應在她身,可應于紀若塵,也可應與紀若塵過去未來所見所遇之人身上,這當中與楊玉環(huán)的關系,或許僅止于紀若塵現(xiàn)下坐于她對面而已。
天機難測,由此可見一斑。
“娘娘,您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嗎?”紀若塵再次問道。
楊玉環(huán)這才從幻夢中醒來,她以手捧心,慢慢將瘋狂躍動的心寧定下來。那纖長的玉指深深陷入凝若滑脂的胸肌中,凄清中又透著誘惑。
片刻之后,她才張目望向紀若塵,柔聲道:“不打緊。哀家觀少仙頸中有一根紅繩,不知所佩是何寶物,可否借哀家一觀?”
紀若塵一怔,知她說的是青石,于是摘下紅繩,伸手入懷,再取出時掌心中已多了一塊古意盎然的煙玉環(huán)龍佩,上前呈給了楊玉環(huán)。他戴著玄心扳指,玩這等偷梁換柱的小把戲自是易如反掌。青石乃是解離仙訣出處,他可不愿以之示人。
楊玉環(huán)輕撫著煙玉環(huán)龍佩,眼波迷離,不知在想著些什么。過得片刻,她眼神漸漸清明,微微一笑,將玉佩遞回給了紀若塵,道:“打擾少仙了,昆侖之事,還請少仙代為留意?!?
于是紀若塵起身離去,兀自不知今日午后這一場碰面所為何來。
他走后良久,楊玉環(huán)仍靜坐不動。此時高力士輕手輕腳地從殿側(cè)走進,低聲道:“娘娘,萬歲午歇將醒,您今晚晚宴要用的琵琶已經(jīng)調(diào)好了?!?
楊玉環(huán)嗯了一聲,忽然問道:“高公公,昨日殿前斗法道德宗大獲全勝,可是威風得緊。看來過不了多久,護國國師就該換一換人了吧。”
高力士道:“稟娘娘,那也未必。老奴聽說,道德宗好象奪了一件什么神物,據(jù)說與本朝氣運有關。這一樁案子,可還沒結(jié)呢?!?
月朗星稀,晚風微醺。
紀若塵辭別了云風與道德宗群道,孤身一人上了馬車,在數(shù)名禁衛(wèi)的護送下向南門行去。此時離訂婚之日已是不遠,他須得提早回山,以做準備。
馬車在禁軍的護送下飛速前行。紀若塵坐在車內(nèi),聽著窗外遴遴的車輪聲,耳中漸漸響起陣陣蜂鳴,頂心中又似有一根利針在攪動,越是接近城門,頂心的疼痛與耳中的蜂鳴就越愈發(fā)的厲害。紀若塵眉頭皺起,只覺得頂心的疼痛雖然從未經(jīng)歷過,但也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曾經(jīng)知道過。
長安城外。
已靜坐了五日五夜的云舞華雙眼徐徐張開,雙唇微開,吹出一縷淡至無色的火焰,道:“他快來了。”
同樣靜坐五日的蘇蘇也睜開雙眼,轉(zhuǎn)頭望向了云舞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