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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子正是云舞華。此時較極樂針應該發作的時間已過了近一月,她仍隱在這荒無人煙然則靈氣充沛的山洞中,竭盡平生所學,苦苦對抗著極樂針。
這一月之中,她飽歷人間至苦至痛,已非度日如年可以形容。她不僅要和逾越忍耐極限的痛苦爭斗,還要和紛至沓來、永無休止的心魔幻境相爭。偶爾清醒之時,她甚而會想,會不會飛升前所謂天劫也就不過如此?
頂心處又傳來隱隱的痛,云舞華知道極樂針又要發作了。她試著提聚真元抵抗,然而全身上下所有丹元關竅涌出的真元只有區區數滴,如何能再與極樂針相抗?
云舞華苦澀地笑了笑。
她終于支持不住了。又是誰說,人力定能勝天?
可是她不后悔。寧可在極樂針下魂消玉隕,她也絕不愿回玄香谷求救,因為她不是蘇蘇。
紀若塵有一句話沒有說錯,玄香谷無垢山莊的確有手段有至寶可破解極樂針,使她起死回生,但那些寶物陣法只能用在蘇蘇身上。
蘇蘇十二歲時始閉關,這一閉就是整整五年。云舞華雖然十分疼愛蘇蘇,但就連她也沒對蘇蘇煉成龍虎太玄經抱有什么希望。龍虎太玄經威力無窮,妙用萬方,女子若能煉成更能增加許多神通。然則此經起始處就是死關,能過得這一關的十中無一。是以當日蘇蘇孤身入關之時,云舞華知曉后已是心冰體寒,本沒想到還能有再見蘇蘇的一天。
龍虎相爭,往復不休。
煉成龍虎太玄經后,蘇蘇即可僅憑玄香谷所藏陣法丹藥復生,可是云舞華卻不行。事實上,整個玄香谷中,也惟有蘇蘇能夠如此。能令云舞華消去極樂針的靈藥世上不是沒有,只是玄香谷沒有。紀若塵隨口所說的那幾樣東西,玄香谷一樣都沒有。
這并非是被譽為化外三大密境之一的玄香谷太窮,而只能說道德宗所藏實在過于豐厚。所以紀若塵以己推人,不光是錯了,還錯得厲害。只是云舞華哪還有心情與他計較這些?
忘塵先生是決不可能損二十年道行相助云舞華的,既然蘇蘇修成了龍虎太玄經,那么云舞華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何況,玄香谷另有一門太華忘塵經,足以抗得過極樂針。只是太華忘塵經強則強矣,卻須與忘塵先生雙修,方能有成。
她不是蘇蘇,她也不愿當什么七夫人,她只是云舞華。
所以她只能伏在這冰涼的巖洞中,靜靜地感受著極樂針一分一分地向體內沉去,直到入心的那一刻,就可以結束著無邊無際的痛苦。
只是,就這樣結束嗎?
她怔怔望著觸手可及的天權古劍,忽然伸出了手,顫抖著撫上了天權的劍鋒。鋒銳無匹的劍鋒悄無聲息地切開了她的手指,兇厲的劍氣洶涌而入,轉瞬間壓制住了極樂針的去勢。得此空隙,云舞華忽然浮起,凌虛盤坐,體內真元依著太華忘塵經的法門極速運轉一十八次!
叮的一聲輕響,極樂針忽從云舞華頂心飛出,釘在洞頂巖石上,泰半針身沒石而入,只余針尾顫抖不休!
月色下,斷崖忽然一聲轟鳴,居中裂開!
穿空亂石中,云舞華皓腕玄衣,提天權古劍,冉冉而升,乘月遠去。
強行催運太華忘塵經雖可逐出極樂針,然則一月之內,必須以男子真陽化解,不然必內火焚心而死。
但有一月之期,于她已然足夠。
這一月之中,她當快意恩仇,盡誅仇敵,然后在焚心前尋月明之夜,立孤峰之巔,揮劍自刎。
平昌縣自古已為入川要地。因蜀地絕險,且荒獸眾多,群妖聚積,因此許多修道之士也會選擇自此入川。是以這平昌縣雖然不大,卻頗為繁榮。屈指可數的兩三條小街,俱是車水馬龍,人頭涌涌。熱鬧非凡。隨處可覓的酒肆時時流瀉出的笙歌彈唱,街頭賣藝的小攤不時爆出的連聲喝彩,沿街叫賣小販賣力的吃喝……聲聲匯聚,一派喧囂之景,升平之象。
蜀地多陰雨,平昌也是如此。瞧這天色已是午時,空中仍是陰沉沉的一片,鉛色的厚重云層壓得極低,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之感?;杌杼旃庵校鲎怨俚辣M頭升起一朵明黃云彩,張殷殷迅疾行來,直接沖入了平昌縣。平昌雖稱為縣,但比鎮也大不了多少,一條官道穿城而過,一張殷殷立于東城,幾乎一眼就可望到西門。但這樣一個小城,卻讓她有些犯難。她東張西望。實是不知該向何方去。
此時一只彩蝶翩翩飛到張殷殷面前,落在了她的衣襟上,隨后再次飛起,引領著她登上了城中一座頗見脹的酒樓二樓雅座。座中有楚寒石機二人,還有石磯明云和一名道德宗道士。桌上擺放著數樣菜肴,一壺熱酒。
張殷殷入座后也沒言語,即刻給自己倒酒,飲盡。連盡三杯后。方才長出一氣,開始動手掃蕩桌上菜色,張殷殷落筷如風,顯是餓得有些厲害,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每一個動作都是舒展自如,自然天成。不論多快,起伏間節奏分明
,自成格韻,有若揮就一曲無聲之樂。
她才掃完半個碟子,明云和道德宗道士就已覺心旌動搖,口舌干燥,忙將目光偏向一旁,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道心被破。石礬面上微現青煙,左手食指上一塊翠玉扳指飛速旋動,借此方能機住她有意無意間施出的天狐密術。惟有楚寒道行雖并不比余人高出多少,但心志之堅遠勝在座諸人,仍是不動聲色地坐著??墒撬岔毎堤嵴嬖?,方可抵擋得天狐秘術。
眼見張殷殷已將桌上菜肴清理了一半,楚寒方開口道:“張小姐來遲了三日,用罷酒菜,我們就動身吧。算算時日已經拖延了許多,早點回西玄山,也可免得貴宗真人們掛念?!?
一說到來遲,張殷殷臉上登時微微一紅,支吾道:“平昌這里地勢復雜,支路太多……嗯,我順便還得看看山水……”
楚寒當即了然,微微一笑,不再多問。
張殷殷雙筷正要伸向下一碟,突然凝在了空中,雙眼微瞇,望向了雅間門口處。嗆的輕響,那道德宗道士和明云長劍均是微微出鞘,石磯面色也凝的來,一只左手放入了懷中,準備著施放什么法寶出來。
嘭的一聲,雅間木門在千鈞無形壓力下驟然炸成漫天木絲,然后一道火光閃過,就此化煙去了。
兩間雅間相對而設,對面的雅間房門也同樣化散成灰,現出內中對坐飲茶的一老一少一老者正是青墟宮虛罔,少的則是吟風,他們也同樣向這邊望來。
如此近距離相見,雙方顯然都有些意外,酒樓中氣氛剎那間緊張起來,一干人等屏息靜氣,靜靜對望。忽然砰的一聲,張殷殷面前的酒杯炸得粉碎,酒漿四溢,不過在濺到她衣上之前,已被她體內真元給震了回去。
虛罔咦了一聲,對張殷殷的道行頗為驚訝。他直覺地感到張殷殷的天狐之術并不簡單,但出手相試竟然無功,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
洛陽一戰后。道德宗與青墟宮結仇自不待言,就是云中居也與青墟有了許多恩怨,楚寒與石磯都曾與青墟宮大戰過一場。此時狹路相逢,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偶遇。但單以刻下形勢而言,卻是青墟宮占盡了優勢,虛罔甚至是吟風都有,能盡數擊殺楚寒等人。
眼見形勢險惡,楚寒等人除暗提真元外,皆默然不語,靜觀虛罔乃至吟風表現。如今正道三大派間雖然暗流洶涌,嫌隙漸生,表面卻還未到撕破面皮,全面開戰的地步。如此形勢,或許尚有轉機。
眾人皆謹慎應對,不敢輕舉妄動。張殷殷盯了吟風半天,卻忽然一怒而起,冷笑道:“原來是你!就是你總想殺若塵師兄,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青墟宮的人,很好!你這就動手吧,若失了今天的機會,我父親可就要上你青墟宮興師問罪了!”說話間,張殷殷提起右腕,五指紛張,纖指指尖處亮起細細蒙蒙的彩光,五色迷離,幻流不定。
明云會即起身攔住了張殷殷,叫道:“殷殷,不要沖動!先問明了他們來意再說!”
“沖動?”張殷殷一雙大眼睛瞇了起來,斥道:“這個人已經動過手要殺若塵師兄,今日人家又專程在這里候著我們,你還叫我不要沖動?!難道他們只是路過?不沖動,不沖動就能讓他們不動手了?沖動又怎么了,大不了今日戰死于此,日后真人們自會為我報仇!明云師兄,你讓開吧,道德宗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明云面紅耳赤,剛想爭辯一句,張殷殷雙瞳驟然一亮,如初春流泉般清冷透明的眸蒸鵬斑斕彩光。如輕霧迷蒙,又似幻夢縹緲。場中人均是心跳加速。明云首當其沖,更是胸口一窒,悶哼一聲,慌忙讓到一邊,避開了張殷殷的目光。張殷殷行動如風,一逼開明云,眨眼間已沖入吟風所處的雅同,完全不理會虛罔,只是一指點向吟風!
她動作實在太快,又是驟起發難,楚寒等人為她天狐秘術所攝,竟都沒來得及攔阻,眼看著她一指已點到了吟風肩頭。
張殷殷秘術驟發之時,就連虛罔的心神都略起波瀾,他不由得暗暗吃驚。虛罔完全可以一劍斬殺張殷殷,卻只是安坐不動。
張殷殷一指距離吟風越近,雙瞳中的彩光也就越發燦爛,在澎湃而出的天派秘術下,甚而虛罔本已平復的心境又起了一絲波動。
吟風悠然轉身,雙眼清亮如一汪一望直可見底的深潭,未因張殷殷的天狐之術泛起分毫的漣漪,他不慌不忙,從容將右掌豎起,擋下了張殷殷的一指。
指掌相觸,竟發出叮的一記金屬撞擊之聲!張殷殷面上乍然涌現一片潮紅,如飲醇酒,踉蹌退后,直至石磯出手扶住她的腰身,這才得以停下。張殷殷悶哼一聲,一時間只覺得全身廖軟無力,半點真元都提不起來,只想睡去。她當下大驚,以為真元已盡數被破去,好在這虛軟感覺梢縱即逝,全身真元又徐徐而生。
張殷殷默查體內,竟然一點暗傷都沒有,顯然是這冷風手下留情。
可是張殷殷絕不領情,真元一復,即又翻身撲上,喝道:“誰要你容情了?今日我們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