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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悅來客棧倒似建在一頭巨獸身軀上一般,此時坑中不住涌上滾滾血漿,轉眼間就沒了小半個坑,仍沒有止歇之意。
此時邊上一堆磚石拱動,掌柜夫人灰頭土臉地從中鉆了出來。看著一地的瓦礫碎磚,她竟罕見地沒有發火。
掌柜嘆一口氣,到血坑中撈起轟塌整間客棧的物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才嘆息一聲,隨手塞到了紀若塵懷中,然后向那間廂房一指,道:“里面還捆著幾口小羊,怎么處置,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掌柜夫婦對望一眼,又一起長嘆一聲,竟不收拾任何東西,就此遠去。
紀若塵抱著懷中那又象鐵盤、又似魚鱗的物事,呆了片刻,這才叫道:“掌柜的,夫人!你們去哪?”
“開店!”
紀若塵悵然若失,呆呆立著,直到掌柜夫婦的身影徹底在夜色中消失。
或許是掌柜夫婦的聲音太過有穿透力,陣陣夜風,仍斷斷續續地載來兩人聲音。
“看來悅來客棧這名字不能再用了,且待我好好鉆研相書,看再取個什么名字好。你說是叫高升客棧好呢,還是叫有間客棧好?”
“……短命殺胚,你還想變成三年一禍嗎?”
正文 章二十六 抉擇
修道中人最怕的是什么?天劫,散魂,還是形神俱滅?
紀若塵盯著眼前跳躍不定的火焰,反復地思索著。最終的答案倒有些令他哭笑不停,那就是修道之士最怕的并非是形神俱滅,而是如他現在這般,
萬劫而不復。
紀若塵于紫微斗數也知曉一二,自掌柜的說他命宮竟有四顆兇星后,剛剛自已也推算過一回。以心眼觀之,他本命宮中迷霧重鎖,只能隱約看到四顆命星,但具體是哪四顆可就看不出來了。直到這時,紀若塵才省起忘記問掌柜的看到的是哪四顆兇星。
而且有一點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只用過兇星入命之法兩次,怎么會引來四顆兇星?這兇星入命之法乃是道德宗太清境修至盡頭的弟子皆可研習之術,但有天份運用此法的十中無一。這一法門一旦施用,施術者借助兇星入主所帶來的沛然靈氣兇力,道行可瞬間直升,乃是道德宗弟子用來與敵偕亡的法門。兇星入主后并不會離去,修道者自此將劫難重重,再無得窺大道之望。
只不過道德宗典藉中沒有說明連用兩次兇星入命會怎么樣,也無這方面的記載。
兇星入命之法創于七百年前,其時道德宗泱泱巍巍,早成天下大派,需要道德宗弟子用此法去拼命的機會實在是少之又少,因此也就沒有相應之記載。
此時旁邊傳來一聲呻吟,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紀若塵面前架著一個小小的三足金絲架,下面擺著一顆炎珠,正不住噴射著細細的火焰,炙著架上的一尊青銅鼎。紀若塵見鼎中藥汁已沸,提起小鼎,將內中淡藍色的藥汁滴在金盤上,一邊淡淡地道:“別掙扎了,再怎么努力也是沒用的。”
三尺之外,云舞華軟軟地躺倒在稻草堆上,雙手雙足上各刺著一枚金針。她眼神中尚是一片茫然,一再掙扎,也只能略略抬起頭來。聽到紀若塵的話后,她明顯的吃了一驚,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慢慢的清醒過來。然而她仍是頭痛欲裂,顯然還未能從藥性與悶棍的雙重打擊下恢復過來。
“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
紀若塵將三枚金針置于金盤中,待三針吸盡了藥液,才轉頭道:“云大仙子,五年前你就想抓我,今回我初次下山,就又遇上了你。怎么現在反而不認得我了?”
“是你!”云舞華這才清醒過來,又恢復了冷若冰霜的樣子,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快放我起來,不然的話休怪我劍下無情!”
紀若塵拈起一枚金針,仔細地看了半天,方向墻角一指,道:“想殺我?好,你的劍在那里,去取吧!”
云舞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權古劍果然扔在一堆亂柴上面。見愛劍天權竟受如此冷遇,她不禁大怒。可是此刻別說提劍砍人,就是略轉一轉頭也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云舞華這才冷靜下來,開始觀察屋中的形勢。
這顯然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廂房,稻草、柴火、米袋和幾把木椅散落一地。整間屋子并不是堂堂正正的,而是傾斜了一個很大的角度。此時她就軟軟地躺在屋角的稻草堆上,雙足赤裸,手足踝上各刺了一枚金針,看來自己提不起分毫真元,就是這些金針之力。
屋子的另一邊還倒著一個女人,她同樣手足上插著金針,但與云舞華不同,她眼上尚蒙著一幅青布,耳脈上也插著兩枚金針。看來六識都已被鎖住了。雖然看不清容貌,但單看身材肌膚,想也會是極好的。
云舞華這才明白自己已徹底落入人手,但她分毫不懼。
“你叫云舞華吧,五年前我們曾經見過一面,沒想到這次重逢,和五年前幾乎一模一樣。不,有一點不同,這一次是你落在了我的手中。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有這么多人知道我的行蹤,專程在洛陽等我呢?”紀若塵微笑著問道。他笑得很是俊朗,眼中卻沒有一分笑意。
云舞華冷笑一聲,道:“既然我學藝不精,有什么結果我都認了!你要殺就殺,別指望從我口中問出什么來。”
紀若塵看著云舞華那雙深若玄潭的雙眼,笑笑道:“我殺你干什么?還有很多方法讓你開口的。”
嗤的一聲,云舞華黑裙前襟已被紀若塵一把撕開,露出一大片肌膚。她肌膚如雪,雖然瑩潤,但白得有些近于病態。
云舞華略顯瘦俏,然則冷若冰霜,遍體皆是殺伐之意,縱是露在衣外的肌膚,也如一把出鞘之劍,只顯其鋒,不見羞澀。
紀若塵微瞇雙眼,左手五指輕點在云舞華的肌膚上。
云舞華完全放松下來,冷笑道:“怪不得你命有桃花,這種時候還想風流快活一場。也罷,你想來就來,完事后早點將我殺了。”
“風流快活?”紀若塵看了看云舞華,搖搖頭,一句話險些將她氣暈過去:“我可對你沒什么興趣。”
他左手壓住云舞華胸口,右手拈起一枚金針,手指微微一顫,金針已刺入云舞華心口。
這一針落下,她只覺得全身上下所有經脈玄竅都有無數利針在刺來穿去,痛楚已無法用言語形容!且她還動彈不得,提不起一絲真元,因此上只能將這些痛楚一分分盡數受了。只片刻功夫,云舞華周身已浸出細細汗珠,盡管周身乏力,竟也將下唇咬出一排細細齒印!
紀若塵凝神觀瞧著她的表情,道:“你心志堅定,但這三枚極樂針可不是修道之士所能抵受得住的。你知道些什么,還是說了吧!你縱是不說,我隨便抓個人來問,也能知曉個大概,又何必受這眼前之苦?”
聽得極樂針三字,云舞華身體也不禁輕顫一下,但她剛一適應體內的痛楚,即輕蔑地一笑,閉目不語。
紀若塵淡淡一笑,將云舞華翻了個身,左手五指輕撫過她后背,然后以食指一點腰身,第二枚金針已刺了進去!
這一枚金針入體,又是別有一番滋味。剎那間道道經脈中皆涌出熱流,周轉全身,化為熊熊欲火,幾乎燒得她暈去。恍惚間,幾乎她心底所有潛藏欲望都浮上水面,千萬倍的強烈起來,又總是在滿足與不滿間徘徊,剎那滋味,直可令人瘋狂!
此時她下面是冰,上方是火,方一熔化,又被凝結,如此周而復始,似永無休止。
痛楚與欲望之間的距離是如此狹小,哪有她掙扎的余地?
紀若塵挑起了云舞華的下頜,仔細地看著她的雙眼。那一雙玄潭翻涌不定,但正中一點光華,卻是堅凝明亮如初。
他頗為意外。
極樂針為道德宗主掌戒律刑規的紫清真人所授,乃是專為修道之人所設。據典藉所載,千年來道德宗共施用極樂針一百二十二次,內中僅有三人抗過了第二枚針。極樂針針如其名,第三針一出,受針者必魂歸極樂。
本來非有上清修為不能修習極樂針,但紀若塵身兼九脈之長,所學即雜且廣,又靈覺過人,方能以如此低微的道行施針。
極樂針對真元靈識而發,與什么鞭打烙印,陰火煉魂,甚至于在她身上一泄大欲之類的刑罰相較,高下判若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