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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若塵再次打開車窗向外望去,見馬車端端正正地停在了一座大宅門口。此宅大門比尋常大宅寬了足有一丈,朱漆涂門,黃銅作釘,門上兩枚面盆大小的銜環麒麟頭,門前臺階兩邊各蹲一座青玉紫紋虎,顯非尋常人家。
“這是何處?”紀若塵問道。
徐澤楷向外看了一眼,即笑道:“師叔眼中果無凡人。這洛府上出了兩位當朝貴妃,細推起來,當朝楊相其實也是出自洛府。因此圣眷之隆,實已是當世一等一的世家。銅川巷這一邊本有三戶人家,現下另兩家早把宅地讓與了洛家,如此方有今日之氣象。師叔慧眼無雙,莫不是看出了什么來?”
此時兩輛馬車在府門處一停,早引起了四名守衛的注意。一名管家模樣的老者咳嗽一聲,迎了上來,拱手道:“是王府哪位先生的車駕?”
這管家雖是下人,但底氣十足,面對帶著洛陽王府標記的馬車都不卑不亢,可見這洛府的權勢。
徐澤楷問道:“師叔,您要拜訪一下洛府嗎?現在洛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幾位少爺小姐在。”
紀若塵當即搖了搖頭。
徐澤楷探頭出車,笑道:“李大管家別來無恙?我今日只是路過,順便和李大管家打個招呼。”
那李管家一見是徐澤楷,登時滿面堆笑,拱手道:“原來是澤楷先生!當日多虧澤楷先生施援,小女頑疾才得以痊癒,此事還未謝過先生!要不要到府中坐坐?”
徐澤楷笑道:“今日王府還有傳召,改天吧!”
那李管家道:“是了,這幾日洛陽異變連連,已經驚擾了老夫人。此時王府原需先生施展仙法,以定大局。只是先生忙過之后,還煩請到府上一行。老夫人總說在府中看見些孤魂野鬼四處游蕩,到時還請先生給化解化解?!?
徐澤楷滿口答應了,方才驅車而去。
紀若塵端坐車中,面色蒼白之極,額頭上全是細細的冷汗,有如虛脫一般。直到馬車行出了銅川巷,他感覺到略微好過一些,才虛弱地問道:“澤楷先生,你道行將入上清之境,這洛家居然要你去做些驅鬼除穢的小事,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徐澤楷笑道:“師叔,這就是修道與俗務的區別了。在我們看來,這些驅鬼除邪無非是舉手之勞而已,更多時候根本無邪無鬼,求法者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可是在這洛家眼中,老夫人的心安就是天大的事。我不過是舉手之勞,卻送個天大人情與了洛家,又何氣之有?不過師叔自打洛府門前轉一圈之后,看上去十分不舒服,有何需要澤楷效勞之處嗎?”
紀若塵虛弱地笑笑,道:“我還好,不必擔心。不過洛陽大變,洛府好象沒受多少影響,這又是怎么回事?”
徐澤楷道:“黃泉穢氣特性是侵染萬物,特別是有吞食天地靈氣之效。刻下洛陽穢氣彌漫,一切死物皆有魔化之意,但這些小魔小怪只會向著修道人來,普通百姓無甚靈氣,也就不受侵擾?!?
馬車不一會已行到洛陽王府,徐澤楷也不客套,直接回自家收拾準備去了。紀若塵亦知形勢緊迫,要早行布置,是以直奔居處而去。
紀若塵剛一踏進薈苑,就聽得一陣豪放大笑從自家院落中傳來:“兩位小姐盡管放心!管他明天出世的是不是黯淵之魔,護得……護得兩位小姐一時周全,我兄弟倆還是有……有這個本事的!”
這陣大笑直上云霄,帶著奇異的嘯音,一聽就知是龍象天君的聲音。只是他的聲音含糊不清,斷斷續續,象是喝醉了一般。
此時又傳來一聲隱隱的輕笑,有人道:“黯淵之魔?那又是……又是什么?”
這聲音又柔又媚,有勾魂奪魄之意,正是張殷殷的聲音。只是她的聲音也是飄飄蕩蕩的,雖然如此魅力更生,但聽上去也似喝得半醉一般。
接下來白虎天君道:“據廣成子所傳《異物志》記載,九地黃泉之魔次第分為三品,自上而下,分是九幽、黃泉、黯淵之魔??绰尻栠@等異象,出的該是黯淵之魔,現世之期當在明晚子時。
“異物志?”張殷殷奇道:“那不是我宗三清真訣中的一篇嗎?你們怎么會知道?”
白虎天君道:“三清真訣中的修煉訣竅我等自然是不知的,不過包括《異物志》在內的十二散篇非關乎修道飛仙,而只是先仙廣成子關于神洲九國,四生六方,天下異物的論述。這些貴宗真人每十年一次的講道中均屢有提及。我兄弟費盡心血收集貴宗真人講道內容,多年來方才知道了這么一點內容?!?
張殷殷笑道:“你們倒真是有心。”
白虎天君似是感覺到她話里有話,慌忙賠笑道:“要想出人頭地,當然得多下些苦功了。”
張殷殷道:“真是難得!來,再喝……咦,龍象天君呢?難道這就倒了?看來他酒量遠不及你呢!”
白虎天君大喜,先謝過張殷殷夸獎,然后似乎很是找尋了一番,方道:“他在桌子下面!待我拉他起來,小姐邀杯,他竟敢不喝嗎?。俊?
接下來是陣陣挪動桌椅之聲,緊接著轟隆一聲大響,就此寂靜下來,那白虎天君也沒了聲息。
紀若塵吃了一驚,慌忙沖進房間,登時呆住。
若大的一個前廳酒氣沖天,四下里零零落落的全是酒壇,怕不有二十壇之多??茨菈夏喾庾謽?,可不都是龍象白虎二天君的私藏美酒?這酒紀若塵是試過味道的,當時三人小酌淺飲,一晚功夫不過喝下了三壇,結果紀若塵就昏睡了大半日。此刻見了二十多個空壇,紀若塵一時無語。
原本整潔寬敞的前廳如今也是狼藉一片,那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此時已被擺至廳正中,桌上還放著一壇沒開封的酒。龍象天君平躺于地,大半個身子露在桌外,頭倒還在桌下,刻下鼾聲如雷,顯已醉得不省人事。白虎天君抱著他的一根龍足象腿,也栽倒在地,動都不動,不過那睡相可就文雅多了。
張殷殷水袖挽起,云鬂蓬松,雙頰飛紅,一雙秋水中光彩漣漣,整個人說不出的嫵媚清麗,紀若塵只看了一眼,那一顆心就跳得快了起來。
她手中端著一只青花大碗,滿滿地盛了一碗的酒,睜著一雙妙目四下張望,顯然在找人拼酒。那只海碗之大,讓紀若塵望而心驚,不由自主地悄悄退了一步,生怕進入她的視線。
張殷殷茫然看了半天,也沒找到白虎龍象二天君在哪里,氣得一拍桌子,恨恨地道:“這兩個沒用的東西,一說到喝酒,就全都不見蹤影了!哼,下次若再讓本小姐遇到你們,都給我小心著點!來,青衣,我……我們來喝!”
“嗯。”青衣柔柔地答應了一聲。紀若塵這才發現青衣其實也坐在桌邊,雙手捧著一個青花餈碗,置于唇邊淺淺地抿著。
若論飲酒之姿,青衣可要比殷殷端莊柔順得多,只是
紀若塵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氣,定睛看去,這一次終于看了個分明。
沒錯,青衣一雙小手中捧的那只碗,分毫也不比張殷殷手中的小了。
當!張殷殷重重地與青衣撞了一下碗,然后舉碗就唇,幾大口就將一碗酒喝了個干干凈凈,然后將碗一放,伸手又去拎那酒壇。
青衣文文靜靜地端著酒碗,似青鸞吸水般細細地飲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張殷殷剛將海碗放下,她那只碗也跟著空了。見張殷殷又在倒酒,她也乖乖巧巧地將酒碗送了過去。
片刻間張殷殷已將兩個酒碗倒滿,剛端起酒碗與青衣碰了一下,結果一抬眼間已看到了紀若塵,當下雙眼一亮,嫣然一笑,媚意橫生。她旋即向紀若塵一指,纖指勾了一勾,道:“若塵,別想逃!過來……陪我喝……”
張殷殷一句話才說到一半,身子就是一晃,緩緩軟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青衣聽得張殷殷呼喚,一轉頭也看到了紀若塵,當即放下酒碗,起身行禮道:“公子回來了。”
紀若塵吃了一驚,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道:“別亂動,小心摔著!你喝了多少,沒事吧?”
青衣先道了聲公子放心,然后以一根纖指點著下頜,細細算了一會,方柔聲道:“應該是……十二壇?!?
“十二壇!”紀若塵登時倒吸一口涼氣?!斑@是怎么回事,為什么突然喝起酒來了?”
青衣道:“公子走后不久,兩位天君就攜了二十壇酒登門,說是給我和殷殷的一點薄禮,日后還請多多提攜。殷殷開了一壇,見的確是好酒,就試了一杯,嗯,然后不知怎地就喝起來了。”
“可是……”紀若塵看了一眼前廳,數了數酒壇,猶自不敢相信過半的酒都入到了青衣肚里。
紀若塵嘆一口氣,先將兩位天君一手一個提起,扔到了前廳角落里,想想又覺得不太好,于是將他們一一扶起,靠墻坐正。青衣則將一個個空壇拎出屋外。見桌上還有兩大碗酒沒動,她猶豫一下,見紀若塵沒有注意,悄悄端起酒碗,頃刻間就吸了個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