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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甲士自幼修道,歷今已有五十余年,功行深湛,如此才會被委派來看守鎮心殿這等重地。只是他們從未出過道德宗,人情世故上卻是不大靈光的。何況景霄真人非以氣度過人著稱,涉及鎮心殿的又必無小事,如果真的耽誤了,這罪名非小。兩名甲士見明云與張殷殷一同前來,又自多信了三分。明云年紀雖輕,但隱然是太璇峰年輕一代最杰出弟子,辦事沉穩,深得景霄真人喜愛,可與那張殷殷全然不同。
兩位甲士看了看月色,終于讓開了殿門。張殷殷哼了一聲,向明云道:“明云師兄,你且守在這里,在我出來之前,非是八脈真人親臨,誰也不許入內!”
明云總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實在放心不下她,皺眉道:“殷殷,我隨你一起進去吧。”
張殷殷搖了搖頭,道:“這可非是兒戲!爹只命我一人進去,你且在這里等著吧。”
說罷,張殷殷來到殿門前,從懷中取出一把青銅古匙,打開了殿門上的銅鎖,步入殿內,又反手又將殿門關上。
看到張殷殷打開殿門上的銅鎖,兩名甲士都松了一口氣。這鎖絕非凡鎖,名為斷岳乾坤鎖,水火不侵,刀劍難斷,天地間僅有一把鎖匙開得。張殷殷既然拿得出鎖匙,所言自然是真。
鎮心殿中陰風不斷,陣陣潮氣撲面而來,與殿外似是渾然兩個世界。殿中空蕩蕩的,無桌無幾,只一片青石殿面。說來奇怪,雖然殿中看上去年久失修,破舊不堪,可是卻極為整潔干凈,片塵不染。
張殷殷立在殿心,臉色漸漸發白,數絲秀發悄然飄起。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幾乎想徑直掉頭,奔出殿外。她雙拳緊握,銀牙緊咬,兩腿止不住發顫,好不容易壓制下心中的恐懼,沒有拔腿狂奔而去。戰栗片刻后,張殷殷終于明白了何以會如此害怕。
殿中死氣沉沉,不聞蟲鳴,不見蛛網,了無半點生氣。這一座鎮心殿,原是一處靜極寂極的死地。
張殷殷辨認了一下窗外月色,默背了幾遍口訣,在心中計算方位已定,才一塊一塊青石踏了過去。眨眼間她已在殿中轉了三圈,共踏過一百零八塊青石。當她立在最后一塊青石上時,一片灰霧涌過,殿中已空無一人。
眩暈之后,張殷殷發現自己正立在一條甬道中央。甬道可由數人并行,壁上生滿了青苔。這些青苔發出些微熒光,是這座甬道的惟一亮源。甬道兩端皆隱于黑暗之中,全然看不到盡頭。
張殷殷玉容慘淡,一顆心早已跳個不停。她有心想以真火照明,可又怕火光會引來什么莫名的怪物,當下抽劍在手,又取出咒符,向著來時面向的甬道,一點一點地摸索前進。
吼!
一聲巨大獸吼突然自甬道盡頭傳來,聲浪滾滾,如狂濤怒潮般沿著甬道奔騰而來。吼聲所到之處,四壁震動,石屑紛紛而下。
張殷殷一時間只覺得吼聲如雷電怒濤,震得雙耳發聵,身子躍躍欲飄!她迅即低頭彎腰,以劍支地,強頂著伴隨獸吼而生的狂風。但見她秀發狂舞,衣袂紛飛,一番掙扎,終勉強立在了原地,未被強風卷走。
吼聲轉瞬即逝。
只這片刻功夫,張殷殷冷汗已透重衫,這一嚇顯然不輕。她立在原地,緊咬下唇,一時間猶豫不定,不知是要繼續前進還是就此回頭。
可是她身后甬道也茫無盡頭。
張殷殷一咬牙,竟又舉步向前行去。
這一次才行出十余丈,甬道轉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現出一個方圓十丈的大廳,大廳另一頭立著一排鐵柵,柵后則是間黑石砌成的囚室。囚室中空蕩蕩的,無床無椅,只有一個女子背向甬道,立在石室中央。
她青絲如瀑,隨意披灑而下,著一襲白裙,全身上下尋不到一個飾物。
然而那女子已不需任何飾物。
她只是那么盈盈立著,阿娜身姿中,自有千般嫵媚、萬種風流悄然而生,撲面而至,不覺間已沁人腑臟。她的發,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腿,無一不是美到了極處,就是衣裙上隱現的玲瓏曲線,也令人的心隨之跌宕起伏。
張殷殷雖是女兒身,此時竟也看得呆了。她只覺天地間仿如大雪初歇,萬籟無聲,萬里雪原的中央,只立著這么一個女子。
隱約間,似有聲聲鼓點響起。張殷殷仔細分辨,才發覺那非是什么鼓音,而只是自己的心跳。
悄然之間,那女子已轉過身來,剎那風情,恰如大地回春,雪化而花開!
“你在找我嗎?”那女子淺笑問道,其聲如玉。
張殷殷口中干澀,一時間說不出話,好半天方道:“是的。”
那女子一雙如水雙瞳盈盈生波,柔柔望著張殷殷,似是將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看了個通透,這才展顏一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小家伙。看你小小年紀就敢只身深入這鎮心殿,該不是悍不畏死,想來只是不識天高地厚罷了。嗯,小家伙,你是哪位掌脈老道的心愛弟子或者寶貝女兒呢?瞞著你家長輩偷入禁地,出去后這責罰……可是不會小呢。”
這一番話經這女子之口吐出,非但未能撩撥起張殷殷蠻橫無理的大小姐脾氣,反倒惹得張殷殷香腮帶赤,神魂跌蕩。
張殷殷越看那女子,就越是心慌意亂,口干舌燥,不由得將目光偏向了一邊。她隨即覺得失了氣勢,嘴上強道:“你不過是為我道德宗所擒的妖物,還敢如此胡說八道!我……我當然是奉命前來,怎么會是偷入禁地呢?”
可她嘴上雖硬,卻終是未敢向那女子望上一眼。
那女子淺聲低笑,道:“沉不住氣的小人兒!你既然偷入這鎮心殿絕地,必是有所求的。你想要什么,不妨道來聽聽。”
她聲音有如珠落玉盤,字字圓潤柔膩,一下下敲打在張殷殷心底,似是觸到了平素里完全不曾覺察到的癢處。張殷殷只覺得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似乎都在發酸,飄飄蕩蕩的,渾無半點力氣,禁不住面紅耳赤,再無半分鎮定。
張殷殷呼吸急促,軟綿綿有氣無力地道:“我聽說得道狐妖…不,狐……都有特殊本領,可以驅策得天下男子……”
那女子聽了,又是輕輕一笑,笑聲細如發絲,直笑得張殷殷雙腿發軟,站立不穩,險些倒將下去。那女子笑了幾聲,方柔聲道:“原來你是為了這個。那么抬起頭來,看著我!”
張殷殷不明所以地抬起頭來,迎上了那女子亮如晨星的雙眸,剎那間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清明的神志驟然陷入混沌,什么都想不清楚了。只覺一陣光影炸裂眼前,陸離變幻,絢麗迷亂。
光影陸離之間,一身肅殺的他向自己走來,青衫上破損處處,血跡如洇,幾成玄衫。
此情此景,似白駒過隙,倏忽而逝。
眨眼間,張殷殷便已回過神來,只覺周身發軟,虛汗漸出,已無半點力氣,幾欲暈去。
見得此景,那女子心下了然,禁不住幽幽一嘆,道:“你天姿絕佳,心地又純白如紙,本是個未經朝夕風霜寒露、不曉天下離恨情癡的可人兒。可你如今心有牽掛,眉眼間又有一道隱約的怨氣,想必那一顆心早已放在了另一人的身上。既然你來向我求那驅策男子之道,當是想得償相思了。”
張殷殷當即滿面飛紅,啐了一聲,道:“凈是胡說,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我可不會去勾引男人,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終于低聲嘆道:“是有那么一個人,我做夢都想勝過他,哪怕一次也好。然而他道行精進實在太快,若只憑三清真訣,我怕是永遠也贏不了他了。可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也要勝他一次!聽說修行有道的狐都有不傳秘術,可以驅策得天下男子,我想知道若以此術為憑依,可否勝得他一次。”
那女子臻首輕搖,緩緩嘆道:“小人兒,你涉世未深,怎知情這一字中的兇險?這天下男子,哪一個不是負心薄幸、冰冷無情之徒?你勝了他一次,卻會輸卻一生與他,又是何苦?”
張殷殷似是一驚,想了半天,方強自辯道:“我可是修道之人,哪有什么情啊愛的。我只是心中不服,定要尋些厲害手段勝他一次而已。”
那女子又是一嘆,也不說破,只是輕聲道:“既然我剛才幻出的獸吼都嚇不走你,想來你心意已決。罷了,罷了。反正自家姐妲己毀了前朝之后,我狐族惑亂天下之名已是逃不掉了,也不在于多這小小一次。既然連天下都可亂得,勝得區區一個男子,又何足道哉?只是你想得我族驅策男子之術,這點誠意卻還不夠。”
張殷殷咬著下唇,道:“要怎樣誠意才算夠?”
那女子淡然道:“我面前的柵欄是沒鎖的,你只需打開它,走到我面前即可。”
張殷殷吃了一驚。她再不懂天高地厚,也知道鎖在鎮心殿中的這只妖狐實有千年以上的道行,就是十個張殷殷,也能一口吞了。這女子立在牢中始終不動一步,自然是被厲害手段禁制住了,自己若貿然走到她面前,豈不是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