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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風看到兩壁塑像時,眉頭稍皺,神色間頗有些不以為然。他搖了搖頭,再次抬頭仰望著正中兩幅畫像,凝神觀瞧。
虛玄真人也不催促,只是在旁靜等著,目睹奇怪、不解、疑惑、掙扎各種表情在吟風臉上呈現。直到吟風因痛苦不堪而鎖緊了雙眉,他才緩緩道:“吟風,你可看出什么來了?”
吟風雙眉如劍,眉梢處又微彎如月,這一雙欲剛還柔的眉,恰似玄蠶臥初雪。此刻聽得虛玄真人相詢,吟風雙眉鎖得更緊了,遲疑道:“這青靈真人……似是在哪里見過,可是……可是我想不起來?!?
說話間,他忽然一聲呻吟,雙手捧頭,剎那間臉色蒼白,面容扭曲,冷汗涔涔直下。
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吟風搖了搖頭,放棄了搜索回憶的想法。他所有的記憶,都是自重現蒼穹的一刻開始。此前所有事都已忘了個干干凈凈,徹徹底底。
虛玄真人看在眼里,長眉微微顫動了一下,旋即面如沉水,全然無波。他撫著長須,娓娓勸道:“吟風啊,不論你前世有何因緣,這一世你總是生在青墟,長在青墟,一身道行溯源而上,也是出自兩位先祖。前世之因,今生之果,你雖不拜凡俗眾生,然則飲水思源,兩位祖師可是值得你一拜?”
吟風思索片刻,終于點了點頭,向殿上兩幅畫像拜了一拜。
虛玄真人當即喜上眉梢,呵呵笑道:“本來我青墟宮最重規矩祖制,不論何時何地,祖法禮數皆不可廢。不過你是例外,既然已拜過了祖師,已可算是青靈真人的再世弟子。此后在青墟宮中連我在內,你不必跪拜任何人。青墟全宮各處,你皆可去得。”
吟風茫然點了點頭。
虛玄真人又從懷中取出四冊古卷,交與吟風,道:“這是青靈真人升仙后所留《上皇金錄》四卷。你既與青靈真人有緣,且拿去自行參詳吧。若有疑問,盡管來找我。你先在這里呆著,此次天雷劫難非小,你的事情也得向諸長老真人交待一下,我先去安排,一會自會來接你?!?
說罷,虛玄真人即出殿而去。
吟風手握四卷珍貴無比的《上皇金錄》,卻并不翻看。他獨自立于殿中,心中如潮翻涌,只是反復想著:“前世之因,今生之果……前世之因,今生之果……因緣……”
啪!
一滴晶瑩水珠悄然而落,在青玉地面上摔得粉碎。
吟風悚然而驚,低首望著地面上那一朵小小水花,一時間不明所以。
悄然間,又一滴水珠掉落。
吟風伸手在臉上一拭,原來,他早已淚流滿面。
“這是為何?這是為何?”他心中大驚,又有些隱約慌張。可是待要細想時,難當劇痛又如期而至。然而他強忍苦痛,依然在一片空白的神識中苦苦搜索。
片刻之后,吟風終于不支倒下,面如金紙,汗透重衣,依然一無所獲。他茫然仰望著殿頂承塵,任由清淚汩汩而下。
那些前塵往事,難道,都已離他而去?
“師姐,我來了?!痹律拢瑹熭p輕喚了一聲,就推開木扉,走進了這寬敞卻頗顯簡陋的正房。
房中陳設簡陋,僅有一床一幾,四壁蕭蕭,灰泥有些脫落,只東墻上掛著一把長劍。室中無燈,透窗而入的月色下,依稀可見一個卓約身影,正立在窗前。
聽得含煙呼喚,她徐徐轉過身來,正是懷素。懷素正當妙齡,容貌身材都是上上之選,此時距離紀若塵闖她浴房已有些時日,她眉梢眼角已有了些許棱角,望上去柔媚中平添一分剛毅。見含煙到來,她臉現喜色,迎了上去。
含煙手中提著一個小小食盒,款款行到幾前,將食盒中三碟小菜,一壺烈酒擺在了幾上,道:“師姐,這都是含煙的手藝,你試試吧?!?
懷素也不答話,抓起酒壺,一仰頭,咕通咕通地直接喝干,這才長吐一口氣,嘆道:“真是痛快!”
含煙默然立在一邊,待懷素飲完了酒,才道:“師姐,歲考將至,這一個半月當中,恐怕我不能來看你了,你……好生保重自己?!?
懷素聞聽之下,身子輕輕一顫,然后方道:“好快,已經是十一月了。原來……我已在這里呆了大半年了。唉,自我在這寒露殿面壁清修,當初的那些姐妹一個都未曾來過。我們本無多少情份,反而是你總來探望我。”
含煙淺淺一笑,道:“這也怪不得旁人。看守寒露殿的兩頭風虎可不如人那般循私,其它姐妹當然進不來。我是自幼就與它們玩得熟了,所以才會放我進來呢!”
含煙頓了一頓,似是猶豫不定,半天才忽而輕嘆一聲,道:“師姐,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懷素一怔,笑道:“含煙,我其實已是待罪之身,你卻多次悄悄來探望我。有這份情義在,還有什么話講不得?”
含煙嘆道:“其實玉玄師祖為中興丹元宮日夕殫精竭慮,聽說紀若塵身份特殊,此番又確是被人陷害,所以玉玄師祖也是有苦衷的,你又何必堅持已見,定要在這里憑空受苦呢?師姐,我聽說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可是現在呢?你已經無酒不歡了?!?
懷素默然片刻,方咬牙道:“苦衷?當日情形,他哪里象是受了陷害的樣子?這且不論,那紀若塵受人陷害,一句話就輕飄飄地帶了過去。我失了的清白,卻又向誰討去?師祖的確是為了中興丹元,無所不為。只可惜我懷素僅是一介凡俗女子,無法為了中興丹元而奉上一切,玉玄師祖之命,恕我做不到!”
含煙面有訝色,一雙煙波般的眼只是望著懷素,問道:“玉玄師祖命你做什么?”
懷素默然不答,一把抓過酒壺,仰頭就向口中倒去,結果倒了個空。原來壺中早已涓滴不剩。懷素隨手將酒壺擲出窗外,長身而起,立在窗前,只是凝望著如霜月色。
含煙等待了片刻,盈盈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師姐……”
懷素似是幽幽嘆了一口氣,竟徐徐解衣寬帶,片刻后,一個玉琢般的身體已盡展在含煙之前。月色如水,灑在她如絲如緞的肌膚上,似也緩緩生出一層輕煙,那如畫女子,就此若籠上一層輕紗,掩映迷離處,更增了三分驚心動魄。
“含煙,師姐美嗎?”
含煙極為訝異,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師姐當然是極美的……”
懷素輕撫著自己身體,幽幽嘆道:“古云紅顏禍水,原是不假。這世間女子生得美了,也就是了一樁罪過。你不必問師祖之命是什么,總而言之,我做不到?!?
含煙聽了,只是默然。
懷素忽然問道:“含煙,我聽說你曾與紀若塵共同授業,那你可知他現下道行是何進境嗎?”
含煙答道:“去年歲考時,他剛入太清真圣之境。”
懷素凄然一笑,道:“很好!那今年我就自毀兩層道行,在歲考中會會他好了?!?
含煙大吃一驚,急道:“師姐,萬萬不可!如今又是一年過去了,雖依常理來說,他道行萬不可能再進一層。但他畢竟由八位真人授業,與尋常弟子有所不同,就是歲考前真的精進了,也非是奇事。那樣的話,師姐你不是白費了苦心?況且……”
懷素見含煙猶豫,苦笑一下道:“有什么話,你但講無妨。”
含煙方道:“紀若塵入道得遲,初時天份不顯,可是如今已連奪三次歲考第一,進步凌厲,大有后來居上之勢。且他道法變幻多端,又有克制我宮手段,師姐……你就算存了必死之心,也未必能達到目的。何況你突然自毀道行,真人們如何能不起疑?此事萬不可行!”
懷素笑得凄苦,道:“我明白了,看來我拼卻自毀道行,也不是他的對手。如此說來,我該等他慢慢追上來,初入了玄圣境時,才有機會將他一舉擊殺了?”
含煙又嘆道:“師姐……你就算真能將他殺了,真人們可都在旁邊看著,收魂續命,難道是件難事嗎?”
懷素怔怔立著,早有一滴淚珠滑落,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道:“那……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