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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玉玄真人并未在丹元宮,而是在太上道德宮希夷殿與諸脈真人議事。
希夷殿中仙氣蕩漾,煙云隱隱,也不知是否是因為八脈真人齊聚的緣故。此時紫云真人正撫須道:“若塵的傷并無大礙,這幾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其中有一樁不明處,我始終參詳不透。”
紫云真人即精于丹鼎,那醫理藥學于他不過是細枝末節而已。能令紫云真人也參詳不透的地方,實是十分罕有。
紫云真人先向景霄真人望了一眼,才不急不徐地道:“若塵右胸為千年鐵木劍所穿,但不過是皮肉之傷,并無大礙。據若塵所言以及諸位真人親自查探鑄劍臺所見,下手之人用的似乎是重樓派的太極天罡箭訣。但若塵周身經脈盡傷,真元反見強盛,這即是令我參詳不透之處。太極天罡箭雖然兇厲霸道,可失之粗糙,還到不了能夠傷盡周身經脈的地步。”
幾位真人議來議去,但既然紫云真人也不知紀若塵經脈之傷來自何處,他們平素里少研丹鼎,議了自然也是白議。
紫陽真人咳嗽一聲,撫須道:“太極天罡箭訣不過是門運使真元的心訣,以我宗三清真經修為驅動這門箭訣并非難事。我們遍查無果,顯然此人乃是妖邪自幼安插在我道德宗的奸細。近年來我宗收徒太廣,往往只問天資,不察人品來歷,的確是大有問題。”
諸真人們互視一眼,都默然不語。紫陽真人言下之意非常明顯,收徒廣而不察,自然良莠不齊,混幾個奸細進來再是容易不過。可是收徒不察一事,說起來根源還在于各脈相爭,都要爭搶有天資的年輕弟子所致。
此時北極宮太隱真人忽然哼了一聲,道:“你爭我奪的,收徒怎么能察?此事不提也罷,提也白提。”
他此言一出,幾位真人面色都有些尷尬,只因北極宮素來不大與諸脈爭鋒,此番太隱真人戳了痛處,他們也無話可說。
紫陽真人點了點頭,又向紫清真人問道:“那個奸細之事,有什么進展沒有?”
原來當日紀若塵重傷倒地后,即被巡查的道長們發現,立刻報給了諸脈真人。八位真人何等神通?在鑄劍臺走上一圈后就已知當日情形,當下立刻安排親信在全宗內明察暗訪,凌晨時分就發現了一個身懷太極天罡箭訣的女弟子。她極為機警,一覺不對立刻服藥自盡,等諸真人趕到時,早已魂消魄散。
她道行不高,斷然發不出如此威力的太極天罡箭訣,真正的奸細定是另有其人,因此紫清真人立刻將她的尸身帶回修羅殿,親自設壇作法,要從九幽十地中將她消散的魂魄重行拘回,以施質詢。
此時見紫陽真人問起,紫清真人只是搖了搖頭。那女弟子的魂魄既然拘不到,此事的線索就全然斷了。
諸真人們皆沉默不語,面若寒霜。道德宗勢力雄強,諸真人皆是泰山北斗類的人物,此刻吃了如此一個悶虧,心中不悅已極。
玉虛真人冷然道:“下手之人既然用的是重樓派的太極天罡訣,那就讓重樓派把兇手交出來就是。如果他們敢不交人,哼,我宗的仙器飛劍,難道斬的只是妖魔嗎?”
玉虛真人此言一出,登時有數位真人附和。
紫陽真人見了,即撫須道:“我道德宗素來以德服人,但也要以雷霆手段除妖伏魔。玉虛真人所言甚是,這樣吧,明日我即差人赴重樓派,限他們一月之內交人。不然的話,我等就去拜拜重樓派的山門好了。”
此事即已議定,諸真人即一一散去。只是太極天罡訣既然能以三清真經驅動,自然也有可能以別派真元施為。這一層曲折,就被略過不提了。
轉眼間,已到了正月初十。這一天西玄山普降大雪,莫干峰以及環繞十二峰中建有九宮的峰頂,仍是綠意昂然,宛然一派南國風光。
這日清晨時分,太上道德宮清音閣大鐘長鳴十二記,以表歲時流轉,轉眼間又是一年過去。
此時天色初明,晨霧未散,太上道德宮中,一隊隊的年輕弟子就在當值道長的引領下分赴各處考苑,靜立守候。待紫陽等八位真人焚香設壇,祝告天地之后,這道德宗一年一度的歲考就要開始了。
道德宗歲考之制僅是針對尚未修出太清九境的年輕弟子而言。說是年輕弟子,但三清真經神通無窮,每一個境界修煉難度都要遠超上一個境界,故此雖然道德宗所收傳人皆是資質上佳、有緣修道之人,但五六歲起始修道,至五十多歲還得參加歲考的也是大有人在。
歲考依弟子境界不同,分在太上道德宮九座院落之中設考,各脈弟子分著不同服色,靜候著主考道長叫名。
初入門的太清至圣境其實十分容易,愚魯一點的弟子有個兩三年也就修成了。紀若塵生得高大,看上去比一般十八歲少年還要高一些,因此立在一群最多十一二歲的小道士小孩子中間異常的顯眼。
不過這種事他早已習慣,在龍門客棧當伙計的時候,又有什么樣的委屈沒受過?掌柜的曾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咱們雖然不是大丈夫,但一樣得能屈能伸。
在無數目光注視下,紀若塵泰然自若,檢視著木劍咒符,就如身旁一個人都沒有一樣。此時云風道長從院門外步入,徑直走到紀若塵面前,含笑問道:“若塵,你初入太清靈圣之境,歲考對手道行都比你深厚,會不會感覺緊張?”
紀若塵搖了搖頭,道:“不會。修行全在自己,旁人修得快些慢些,與我又有何關系?”
云風道長點了點頭,贊許道:“難得你這樣沒有勝負之心,正合了修道的要詣。”說著,他又四下一望,見院落中立著的都是些孩子,于是放低了些聲音,拍了拍紀若塵的肩,道:“你專心歲考,別要顧慮太多。師兄我天資魯鈍,六歲求道,四十九歲才最終過了歲考,你雖然入道晚,但進境可比一般弟子要快得太多了,只要今后繼續勤力,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若塵應了后,云風道長看看時辰將到,又叮囑了他一番,就自行離去了。
這一間院落名為潮音苑,前后三進,主樓四層,位于太上道德宮一隅,闊大而偏僻,正適合作為年輕弟子歲考之所。那些境界高的弟子都已能自制威能不弱的咒符,是以他們的歲考或是在設有重重陣法禁制的場所,或是直接搬到后山。此時三位主考道長正坐在主樓二樓,最后核對著手中名冊,清點弟子人數。
主考道長正要高唱歲考開始之際,身后殿門一開,紫陽真人緩步走了進來。他慌忙放下手中朱筆名冊,沖上前去行起大禮,道:“不知紫陽真人到來,未能迎接,請真人降罪。”
紫陽真人一揮手,微笑道:“無妨,你去主持歲考吧,我自行上樓觀瞧好了。”
主考道長立時大吃一驚。歲考乃是宗內真人長輩考察年輕弟子的機會,是以真人們并不一定要觀看道行深厚弟子的歲考,經常只是選取自己感興趣的歲考觀陣。道德宗香火雖盛,但往往也要十年左右才會出現一二個驚才絕艷的人物。姬冰仙、李玄真、尚秋水和明云皆是在九年前同入道德宗,一年之中接連出現了四個將有大成就的弟子,這等盛況,卻又是不多見的。是以往年真人們大多都在觀看這四人的歲考。未出太清訣筑基三境的弟子道行修為太低,看也看不出什么來。
象今日紫陽真人以代掌山門之尊,這般突然前來觀看靈圣境弟子的歲考,那主考道長雖活了五十五歲,卻也從未見過。
然則他驚訝之色尚未自臉上褪去,殿門外又走進一人。主考道長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撲通一聲又跪倒下去行起大禮,伏地道:“不知太微師祖駕到,弟子真觀失了遠迎,請師祖降罪!”
原來進來的乃是太微真人,這主考的真觀道長正是太微真人一脈,乃是真人的再傳弟子。太微真人一揮手,只道了聲‘起來吧’,就走過去與紫陽真人打了個招呼,一同把臂登樓。
直到兩位真人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真觀道長這才站起身來,心中驚疑不定。他剛還在想為何這入門弟子的歲考竟然會引來兩位真人觀看時,身后殿門又是一聲輕響。
真觀一驚,如旋風般轉身,剛一看清來人,立刻又跪倒在地,叫道:“未能遠迎景霄真人,請真人降罪!”
“無妨!”張景霄略一揮手,就自行上樓了。真觀驚魂未定,暗忖道:“今日明云和張殷殷也要參加歲考,景霄真人不去為高徒或愛女助陣,怎么也跑到這里來了?”
真觀心下越來越是驚疑不定,慢慢站起身來,看著樓梯只是在發呆。
此時殿門又是一聲輕響。
真觀渾身一顫,也不抬頭,直接回身飛跪而下,口稱:“恭迎真人!”
這一次輪到顧守真真人大吃一驚!他愕然呆了一刻,才向身后的紫云真人道:“紫云道兄,我……剛剛道基有不穩之象嗎?”
紫云撫須道:“守真真人通體凝潤,寶光含而不顯,仙氣斂而不發,道基何止穩固,依我看不出十年,守真真人又要有所進境了。”
此時二位真人身后又有一人道:“這真觀看起來道行不厚,難得的是靈覺如此敏銳,居然能察知守真真人氣機,嗯,看來他是宿慧未顯,當屬大器晚成之輩。”
真觀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聽聞這一句夸獎,一時間心中即驚且喜,連聲音都顫了:“多謝玉玄真人夸獎!”
三位真人就在眼前,真觀完全不敢抬頭,忽然又聽一人道:“難得三位真人都在此處,我們這就上樓吧!”聽那聲音,正是玉虛真人。
遠處悠悠鐘聲傳來,這才驚醒了真觀,知道別處的歲考已然開始。他站起身來,一時間只覺得腦中迷迷糊糊,還有些想不清究竟發生了什么,再回首一望時,見另兩位師弟仍跪地不動,不敢站起身來。
真觀只覺渾身真元洶涌如潮,時高時低,拍得他心旌動蕩,意馳神搖。要知道德宗門戶龐大,規矩森嚴,他入宗已近五十年,還從未同時與七位真人如此接近過。諸脈真人皆有不世之能,此時齊集樓上,與他如此接近,幾個時辰歲考下來,真觀說不定也能沾染得一點靈氣,修為進上那么一小步。
他胡思亂想了一番,又扳起指頭數了半天,才擦了擦額頭冷汗,喃喃地道:“八脈真人竟然到了七位!還好,還好,太隱真人可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