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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風又望了那少年一眼,益發覺得他聰明靈秀,不該畢生埋沒于這等荒野小店之中。他沉吟片刻,向店門外一指,道:“你看這莽莽風沙,斜陽如血,這才是塞外風光,才是育得出西北鐵血漢子的戈壁荒原。小兄弟,既然你生在此地,自然得有所作為,才不枉了來這世間一回啊!”
少年賠笑道:“小人自幼父母雙亡,全仗掌柜收留,才能夠茍活到現在。現在小人既有居處,衣食也無憂,哪還敢奢求什么呢?”
洛風搖了搖頭,嘆一口氣,道:“唉,癡迷不悟,癡迷不悟,倒是可惜了你的資質。”
此時那掌柜似是覺察到了什么,一路小跑過來,堆起笑臉問道:“客官,小店的菜色您可還滿意嗎?”
那少年臉色微微一變,似是怕掌柜責罵,當即悄悄退入了后堂。
洛風看了看掌柜那張市儈而油滑的臉,眉頭微皺,只是揮了揮手,道:“還可以。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清靜一會。”
掌柜滿臉堆笑,唯唯諾諾,回到了柜臺后,又噼哩叭啦地打起算盤來。
洛風正襟端坐,迎著撲面而來的風沙,鬢發飛揚。他手指以奇妙的節奏微微顫動,杯中的烈酒開始不住盤旋,到得后來,不止形成一個深深旋渦,旋渦中心中還升起一條小小酒柱。小酒柱騰挪翩然,上升時象游龍升空,下落處似蛟龍探水,。
在西天最后一線紅云散去之時,洛風忽然長身站起,將杯中酒潑灑于地,暗自禱道:“我今世即要了卻塵緣,重返仙界。一切前因后果、因緣糾葛,盡在此杯酒中了卻!”
北地多鐵血。
此時雖已全黑,然則朔風如鐵,飛沙如刀,店頂的招客旗裂裂作響,這四野無人的荒漠客棧,一時間竟也充斥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洛風心頭豪氣上涌,他擲掉手中小杯,改而抓起一只大碗,倒了滿滿一碗烈酒,仰首一口干了。
酒入口如刀,其味雖劣,然則勁道極足,恰合了洛風此刻心境。
“痛快!”洛風忍不住贊嘆一聲,如此豪飲可是他平生未有之事。西北酒漿之兇之烈,又遠非中原一帶講究厚醇綿密、余味悠長的酒可比。
洛陽誰家,行著酒令,溫著花雕,偎翠依紅?
都是浮生如夢。
他又抓起酒壇,就要再倒上一大碗酒。
古人豪爽,遇事必浮三大白。洛風這才飲了第一碗,又算什么?
酒壇在提起的剎那,忽似重了幾十斤,洛風手一軟,拿不住酒壇,又讓它重重地跌回了桌上。
洛風輕咦一聲,頗覺奇怪,又伸手去拿酒壇,就在此時,他忽然感覺到地動山搖,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洛風心下大驚,能夠引發如此強烈地動的,若非得道真人,就是罕見靈獸。不論是仙是靈,既然來到左近,他怎會一無所覺?
洛風心中疑惑之際,忽然發覺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那么真切起來。他眼角余光掃到了桌上擺放的一盆湯,當下悚然一驚!
那湯擺放得四平八穩,湯面上一朵厚重油花正緩緩化開,分毫沒有波光漣漪。
原來非是天動地搖,而是洛風自己站立不穩。
直至此時,一陣眩暈襲來,洛風只覺眼皮有千鈞之重,漸漸垂落下去。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全仗手扶八仙桌,這才沒有倒下。
洛風身體倦乏無力,然而心頭一片雪亮,知這酒中必有玄虛!
不過此前洛風已然算過吉兇,知道雖錯投黑店,不過是小小劫難一場,因此并不驚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掐指頌訣,就要驅除迷藥的藥力。雖然他此刻并無任何仙力道行,不過驅除迷藥藥性還是輕而易去,藥性過后召兩個丁甲鬼役出來護身也不算甚難。此劫過后,洛風準備視掌柜夫婦罪業輕重施與懲戒,至于那打雜跑堂的少年,他倒是頗為喜歡,也是異事一件。想來那少年年紀不大,入這黑店時間不會太久,又是年幼無知,仍有可取之處。因此洛風打算攜這少年同赴昆侖,參修大道。此子頗有靈氣,或許幾世輪回之后,也有驗證大道、位列仙班之望。
只是洛風清心訣才頌到一半,耳中忽然嗡的一聲,然后腦后就是一陣劇痛傳來!
洛風眼前一黑,再也站立不住。倒地之前,他勉強回頭望去,這才見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立在自己身后。少年手執一根粗大木棒,定定地望著洛風,一張初顯英氣的臉孔既無驚慌失措,也無猙獰可怖。
面對著這樣一張無悲無喜的臉,洛風心底漸漸生起寒意。顯然這少年做這等事已是熟極而流,下迷藥打悶棍,于他就于每日刷鍋洗菜一般隨意輕松。
“這是為何?……此去昆侖,不是一路大吉嗎……”
洛風終于支持不住,轟然倒地。彌留之際,他隱隱聽到掌柜那如公鴨般的聲音:
“沒想到這家伙衣著光鮮,行囊卻如此寒酸,難怪連馬也沒得一匹!不過瞧這肥羊一身如此好肉,少說也夠店里一月用度的了。喂!快把他拖到后廚,燒水磨刀,別磨磨蹭蹭的!小雜種再敢偷懶,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
正文 章二 逆緣
又是一個狂風怒吼,黃沙飛揚的清晨。兇猛的烈風肆無忌憚地在天地間橫沖直撞。晨光慘淡,狂風肆虐,天地間一片凄涼,充塞著一股肅殺之氣。
愁云慘霧中偶見得一輪灰白日影正從黃沙中努力攀爬。
罡風中,龍門客棧的招客旗裂裂作響,上下飛舞,似是拼盡全力也要脫離羈絆而去。那根長長的旗桿看起木質上佳,被那招客旗拖得在風中彎出一個明顯的弧形,可它就是不斷,相較之下,比那破爛狹小、大有傾塌之勢的龍門客棧強得實在太多了。
如此清晨如此風,哪個不戀棧被窩的溫暖與舒適?然則貧窮困苦之人,命賤如螻蟻,管你何等天氣,斷然沒有歇工的道理。眼見得那跑堂的少年手執鐵锨,現身于這如刀似劍的飛沙走石中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跑堂的少年手執一把鐵锨,正自奮力向面前的大坑里填著土。如此風勢,土尚未填入坑中,泰半已隨烈風卷入空中。這少年偏就有那本事,分毫不差地將泥土倒入坑中,絲毫不受罡風影響。看他嫻熟的姿勢,想來這類挖坑填土的事兒,怕是做過上百回都不止呢。
看他額角密密麻麻的細汗,想必出來也不是一會子的功夫了。怕是晨光尚末全亮,他就已在這挖坑填土了。
少年終于填好了最后一锨土,末了,還重重踏上幾腳,將土包踏平。此處霜風極重,過不了多久,地面的挖掘痕跡即會被風沙磨去,縱是朝中的鐵捕神判在此,一時之間也難以從這若大的荒原上搜尋到這些挖掘之所的蛛絲馬跡。
風吼沙嘯,眨眼間,新土即遭黃沙覆蓋。
望著已恢復原貌的地面,少年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呆立半晌,不覺輕輕嘆息一聲。他探手入懷,摸出一塊小小青石。青石入手滑膩,圓潤可愛。少年仔細端詳,他越是細看,就越覺得這方青石溫潤晶瑩,寶光流轉,隱隱有些透明,在石中似是另有一方天地。
就在此時,撲面而來的寒風捎來一個殺豬般的叫喊:“小雜種!你死哪兒去了,埋點東西也花得了那么久?老娘的包子都蒸了好幾屜啦!你再不給我死回來,下一籠包子就用你的肉作餡!!”
這一記喊聲非同尋常,渾厚中透著凌厲,如刀如鑿,破風而至,清清楚楚地傳入少年的耳中。也不知掌柜夫人如何修得這等好嗓功,一吼之威足達百丈之外。無論如何,這都非常人所能企及。
少年聽得掌柜夫人發怒,臉色當即大變,他再也不敢耽擱,將青石掛回頸中,扛起鐵锨,一路飛奔回了龍門客棧。
他剛剛沖進店門,一只大手忽然探出,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頸。這一抓也是大有學問,有若天外飛來,來無影,去無蹤,無中生有,完全無法躲閃。此等抓功,造詣精深,已臻化境,幾年來從沒失過手。
少年已不知被抓了多少回,如何應對自然是熟極。他立刻乖覺地放松身體,任由那只大手提著,只是賠笑道:“夫人英明神武,我每次都逃不過您的手心。”
大手的主人滿意地哼了一聲,手上微微一轉,就將那少年轉了過來,與自己打了個照面。
聲如其人。
能有如此嗓功,這掌柜夫人果然生得英明神武,非同常人。那少年年紀雖只有十四,但生得高大,望上去同十七八的少年相似。偏這掌柜夫人身長七尺,腰大十圍,只手將少年輕輕拎起,有如拎半片豬肉,分毫不顯吃力。瞧她濃眉大眼,鼻挺嘴闊,倒也相貌堂堂,頗有英俠之氣。只可惜臉上時時透著殺氣,怎都掩飾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