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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蟲應聲而入,帶著幾個人麻利地將地面收拾干凈。我思忖著司徒鄞往日生氣也不是這個形景,不敢亂開玩笑,乖乖站在原地。
待小蟲要退時,東面而立的男人冷聲道:“你夠有本事的,遇事知道請救兵,還知請誰做救兵,如此能干,朕是不是該賞你些什么?”
小蟲撲通就跪下了,那悶重的聲響,仿佛膝蓋不是自己的。“奴才該死,請皇上恕罪!”
我暗下向小蟲搖頭,將他打發了出去,而后走至司徒鄞身邊,方看清他一臉疲色。
司徒鄞沒有平日的風采,手指懨懨指向書案:“看看這個。”
一封書函平攤其上。紙上暗紋不似褚國所用,我拾起細看,發現竟是未國的敕書。
通篇讀罷,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疑問在齒間流連良久,才艱難問出:“李弈城……他想求娶銀箏公主?”
司徒鄞的聲音冷得像冰,“這不是重點。”
不錯,聯姻不是重點。李弈城信上說,他娶銀箏,要求用于衡之地作為陪嫁。如此他愿與褚國簽立盟約,十年之內不起戰火。
“言下之意,如果褚國不同意,他便要起兵?!”
一股怒意在我胸間燃燒。他李弈城剛策劃了貢銀一事,剛丟了于衡之地,返過頭就來求婚,不但要人要地、還假惺惺地說什么愿立盟約?
“如果應下,可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白白受了這窩囊氣!”
司徒鄞目透血氣,“如果不應,他攻打褚國便順理成章。天下人議論起來,只會說未國有心修好,褚國卻不愿化干戈為玉帛。邊城將士如果得知,會以為我舍不得公主遠嫁,卻舍得他們拼命,即使你哥哥明白其中利蔽,怕也穩不住軍心。”
我偏過頭,眼神放空地盯著光潔的地面,明白了他一個上午都在氣些什么。
銀箏沒有許親,是天下皆知之事,前些日子她出席壽宴還活蹦亂跳的,亦無法托病搪塞——若論攪弄風云,李弈城不愧為個中好手,他把這一切都算準了……
“他把一切都算準了,就等著看我進退兩難。”司徒鄞蒼白的唇噏嚅著,看著我,語聲啞如碎瓷:“鐘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第65章 為誰風露
【物是人非】
司徒鄞的意思, 是要舍棄銀箏。
猶記銀箏說過:這輩子雖然生在帝王家,有許多事身不由己, 但一定要嫁一個喜歡的人。
音猶在耳,她的命運卻已在不覺間被他人掌握。
我心底一片黯然,試著勸說道:“以銀箏的秉性,此事必定萬萬不肯,當日要她嫁給哥哥尚且不愿, 如今——”
“若當日她嫁了鐘辰, 便沒有今日麻煩!”司徒鄞聲中現出短促的陰冷, 閉眸頓了頓, 平復如常:“能拿下于衡,是因為有準備。雖然兩軍兵力相抗, 但若開戰, 必然烽火連年, 這個仗不能打。”
舍一人一地, 換十年太平。我明白天子權衡,司徒鄞在上書房一個上午, 但凡能想出別的辦法, 也不至于如此大發雷霆。
只是思及銀箏,總覺可憐, 我還欲說些什么,司徒鄞忽道:“我餓了,你是不是備了吃的?”
微啞的聲線入耳落寞,見他如此, 我不忍爭馳,勉強擠出一個笑:“備了些蓮子粥,我叫人拿進來。”
“這個時候吃蓮子……也罷。”他垂下眼睫,側臉峻峭恍如霜雕。
盛了一碗粥,司徒鄞勉強吃了幾口,便不再動了。他不愿再談銀箏,我識趣地出來,回了容宸宮。
……
消息傳出三日,遲遲沒見銀箏入宮哭鬧。后來想想,怕是她也明白,這次和上回不同,以她一己之身,換得百姓十年太平安居,她的皇兄即使寵她,也不得不顧大局。
這幾日,我總是想起初入宮時,銀箏來與我說笑解悶的日子,心中對她抱愧,幾番想再向司徒鄞求求,然而自知沒有兩全之法,也張不開這個口。
得一人庇護久了,總忘記人世無情。銀箏嫁到未國去……會得一人庇護嗎?
我躲在暖閣里心緒不寧地繡荷包,冷不防指頭刺痛,回過神,嘆息著扔開荷包,吮掉指尖的血珠兒。
“小姐,歇歇吧。”迢兒遞上一杯茶。
我去看那荷包,苦笑:“一針像樣兒的都沒繡出,哪里會累……”
“小姐是心累。”迢兒嘆氣,“有些事情,猶其是皇家的事情,總是身不由己的。當初小姐入宮時,不也是這般么?”
“銀箏的性子與我不同……”
秋水打簾子進來,我看她的神色,了然道:“是胥大人來了?”
“是。”
該來的,躲也躲不過。
起身至外殿,未等胥筠行禮,我先給他行了一個福禮。“鐘了知道大人為何而來。鐘了言微,勸不了皇上,自覺無顏面對大人與公主。”頓了頓,我還是把話說得明白,“聯姻之事,我已無能為力。”
胥筠臉色略顯憔悴,想來這些日子沒少奔走,一開口,依舊是不激不厲的潤玉之音:“微臣明白皇上與娘娘的苦心,微臣也明白國事為重,這些年皇上對胥家恩寵有加,臣實在不該再來添憂。”
他突然跪倒,平靜看向我:“但胥筠斗膽,仍想為小妹的事,求一求娘娘。”
迢兒驚叫:“胥大人這是做什么,您快起來!”
我的指節一分一分收緊,竭力忍受胸臆悶痛,忍受這個風華絕世的男子卑躬屈膝——一個李弈城,一道輕描淡寫的敕書,居然能令牧舟憤怒到失控,令復塵絕望到跪在女人面前求情!
我把殿中人都遣了出去,側身讓開一步,盡力穩住聲音:“復塵,起來。”
胥筠起身,再行葉禮,再度跪倒。
“記得第一次見到娘娘,娘娘跪在雪里。當時復塵心想,后宮之中還有如此脫俗之人,即使跪在冰雪之中,依然不卑不亢,清雅流澈。”
我心尖一刺,“復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