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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正想著美滋滋,一回頭,便發現正看月亮的陛下扭過頭來瞅了他一眼,目光又是無奈又是嫌棄。
魏安心下委屈,不知道緣故,也不敢問,只縮頭縮腦的低了頭去——【怎么了,您看月亮,不許咱家也看一眼不成?】
罷了,有這小子在,朕是別想著傷春悲秋了!趙禹宸嘆息一聲,低下頭,說了一句“明日一早叫龍影衛周正昃進宮來,下午請太傅去乾德殿,朕有話要問。”
說罷之后,他便腳步匆匆,繼續往還未散席的清晏園內行去。
他糊涂了多年,也不能再繼續耽擱,也不能再叫明珠這般委屈下去,明日便先借著李君壬之事先折去董家一條臂膀,且叫明珠先明白他已今時不同往日,再論其他!
第53章
“太傅不必多禮,魏安,賜座!”
乾德殿內,趙禹宸的面色平靜,聲音低沉,坐與龍椅之上,不經意間便露出了渾身的天子威勢,不怒而自威。只不過對著眼前將他一手撫養成人的太傅時,面上還是帶著些親近與尊敬,不待他大禮行罷,便連忙叫了起,又如往常一般第一時間賜了座。
看著這樣的帝王,董太傅的心下格外的滿意,也仍舊如往常一般,恪守禮儀的謙讓謝恩,才緩緩坐了。
趙禹宸的面前書案上便正擺著一份有關太傅長子董政與罪臣李君壬勾結,貪贓枉法,橫行霸道的罪證,其中為只是占旁人祖田,仗勢欺人,害去的累累性命,便已是十只手都數不過來,更莫提其膽大包天,克扣賑災錢糧一案,單這一樁,珺州一地之災民,更不知生生餓死了多少災民。
這么大的事,若說董太傅從頭到尾都毫不知情,即便是曾經的趙禹宸,只怕也是不信的。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叫趙禹宸心下灌了鉛一般的沉,但他此刻卻并不急著將這罪證擺到面前滿面忠心的太傅面前。
他請太傅坐下之后,甚至還不急不緩的先用了一盞茶,這才正色問道:“今日請太傅來,是想與太傅商議商議,蘇家,蘇太尉之事。”
董太傅似乎早有準備一般的撫了撫須,沉思的道:“不瞞陛下,自從西北大勝,老臣也是日思夜想,一刻不敢輕放。”
董太傅滿面正色:“陛下素來仁德,自然不會妄疑功臣!當日太祖卸兵權,輕武將,乃是天下初定,人心不穩的權宜之計,如今國泰民安,陛下又以賢德服人,實在不必如此。功臣若不得恩賞反遭猜忌,長此以往,還有誰人敢為國效力?”
“哦。”聽著這么一番大義凜然的話,趙禹宸倒是當真有些詫異了,他垂了垂眼眸:“那依太傅之見,朕該當如何?”
董太傅便是有再多的深沉心思,年紀大了之后,到底還是有些老眼昏花,卻是定點沒有發覺趙禹宸的面色有異,仍舊在一派鄭重里漸漸的轉了話頭:“只不過,陛下雖有仁厚之德,蘇太尉常在西北,久離京城,卻是未必知道……此次蘇太尉回京,卻將其早已成人,又在軍中素有威信的長子留于西北,想來,便是心存疑竇,不敢盡信之故!”
瞧瞧,這一句一字,看似是不偏不倚,甚至還在為了蘇家解釋開脫,但細細琢磨之下,卻是無一句不在將蘇家功高震主、目無君王,甚至心存不軌的心思釘到了實處。
當真不愧是三朝的元老,積年的老臣!這一份說話的功夫,真真是滴水不漏!
趙禹宸心下冷漠,面上卻是并不外露,甚至還當真配合的露出了幾分凝重來:“蘇戰竟如此懷疑于朕?”
“前車之鑒,到底是事關前途之事,蘇太尉小心些,也是難免。”董太傅甚至還又為蘇家開解了一句,之后頓了頓,這才又繼續提議道:“依臣之見,陛下倒不如先大肆封賞,以示隆恩,叫蘇太尉知曉,陛下之德,只如浩浩日月,想來蘇家自然會誠惶誠恐,感激涕零,再不會多疑多心。”
哦,這是不著痕跡的溜須奉承,將朕架到至高之處,朕若想當個“仁德”之君,便不得不按著他的路子往前走了。
趙禹宸一面分析著一面低頭又啜了一口清茶,繼續配合著道:“朕已將蘇戰升為超品太尉,掌管天下兵馬,處處重用,這封賞還不夠不曾?”
董太傅淡然一笑:“原也該夠了,只是蘇將軍大勝戎狄,此乃百年難遇之功,陛下便是若再蔭及子嗣,倒也不是說不過去。”
哦……這個意思……是要從蘇家幾個后輩里找事?是誰呢?明珠?蘇都尉?還是留下西北的一對兒子……
趙禹宸一面在心里猜測著,一面開口對照問道:“要如何蔭及子嗣?”
太傅探了探身子:“眼下蘇太尉留于京中的,唯一子一女,一女在陛下宮中,已是尊貴至極,還有一子蘇明朗,也巧,并未成家,依老臣之見,不若以宗室子女配之!”
趙禹宸的手心的微微一動,怎么說,他也是太傅一手教導出的,只這么一提,便也立即跟上了他的思路:“宗室子女,如今適齡的……”
“陛下圣明!正是玉輪郡主!”
“宮中寶樂公主年紀尚幼,以老臣之見,倒也唯有玉輪郡主,身份貴重,又正是及笄之年,心情爽直率真,可謂天造地設,正合蘇家這樣的忠誠武將。”
呵!你還有心攀扯寶樂?趙禹宸聽著便暗暗咬了牙,直到最后,更是忍不住的罵了一句:
天造地設?太傅您年紀一把,當真不知是從何處來的底氣,說這么二人乃是天造地設!
可董太傅的打算卻還未完:“待郡主大婚之后,陛下便可下旨,恩賞蘇家長子蘇明光一個京中的官職,以臣之見,兵部侍郎之職便最是合宜,他不過弱冠之年,升至京中正四品的實差,如此重用,想必,也定能叫蘇太尉放下顧忌,真心拜服陛下之德!”
聽到這,趙禹宸終于是徹底聽懂了太傅了太傅的打算———
先給蘇都尉與玉輪兩個賜婚,一個郡馬兒子,對如今的蘇家來說,錦上添花都已勉強,更何況玉輪那副性子,誰人不知?又最是聽她那“董姐姐”淑妃的話,大婚之后,定是要攪的蘇家上下不寧才罷。
蘇家背地里咽下了這苦處,面上卻是有苦說不出,也只得咬了牙謝他這恩賞!
這還不算,大婚之后,他還要升蘇家長子為兵部侍郎,將其召回京中!
蘇明光乃是蘇家故意留在西北的最后一跳退路,這事但凡有幾分眼光的人都能瞧得出來,可太傅此計以封賞之名,卻是要將蘇家這最后一條退路都砍盡。
蘇家若是不應,便是當真心存不軌,心懷大逆。
太傅這么一番話,連消帶打,又是明抬暗貶,又是上房抽梯,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卻是機關算盡,生生的將蘇家都逼上了絕路!
趙禹宸想明白之后,心下當真是實打實的凜然,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忠心耿耿的太傅,抬手將手中的清茶一飲而盡。
夠了,太傅的手段,朕已是領略過了,接下來,便該換弟子出手才是。
趙禹宸這么想著,便沉著面色起了身,拿著案上有關董政與李君壬勾結的卷宗,緩緩行到了太傅面前:“聽太傅一言,朕茅塞頓開,蘇家之事,暫且放放,朕這手上有一宗極為棘手之事,思量再三,卻還是不得不與太傅商議一二,”
幾十年宦海沉浮的敏銳,叫董太傅隱隱察覺到了什么,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順勢起身,聲音卻還是沉穩如昔:“陛下請講。”
【難不成是李君壬之事事發……只是不知從何而起,又到何程度……政兒的性命可能保全……】
聽著這憂而不亂的心聲,趙禹宸也不多言,只將手上卷宗遞到了太傅手里,之后便退后一步,看著這位他信賴了十余年,亦師亦長的老臣,在這卷宗上一行行的字跡之后,面色也一點點泛白昏暗。
趙禹宸平靜之余,心下卻仿佛終于從禁錮了一生的模子之中微微探出了一根手指,有些空蕩,更多的卻是釋然與輕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