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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之想,這樣也好,若是讓王爺騎馬,他在氣頭上,沒準一揮鞭子,馳騁到城外發瘋去,這雨雖然暫時歇了,看天色,晚上還是要下一陣的,淋著他就不好了,畢竟眼下不比在北地的時候,多少事情等著王爺處理,片刻不得松懈。
可不好的是,凌昭非得叫他一起坐在轎子里。
秦衍之內心叫苦不迭,他對攝政王忠心耿耿自是不假,但此時此刻,他實在不想待在王爺身邊,怪嚇人的。
凌昭沉默了一會,忽然道:“傳本王的話,送進宮的那只貓,賜名忠勇。”
秦衍之愣了愣。
忠勇,中用?
他斟酌著開口:“王爺,您不是嫌棄那只貓不中用,辦事不利,反而是今日的狗兒,頗為懂事嗎?”
凌昭冷笑一聲:“太能干了,就成了禍害。”
秦衍之暗自長嘆了聲。
這算什么事呢?
王爺在長華宮受了氣,不舍得恨那個傷了他心的人,倒是遷怒到了狗身上,恨那只狗跑的太快,害他滿心喜悅去了這一趟,卻落個情場慘敗。
凌昭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淡淡道:“本王分明說的是那侍衛不中用。”
秦衍之斂容正色道:“是屬下糊涂,記差了。”
無論何時,凌昭的背脊都是挺的筆直的,平常他坐在轎子里,必定端端正正,此時卻靠著轎中軟枕,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還有,天氣炎熱,長華宮早中晚的冰盆,不可斷。”
秦衍之驚愕地看過去。
凌昭臉上不帶表情,冷淡道:“夜里太熱,她若睡不著,定會胡思亂想。”
他又深吸一口氣,竭力平復心態。
這七年來,凌暄在江晚晴面前,都不知道是怎么抹黑他、擠兌他的,以至于江晚晴對他誤解如此之深。
是了,凌暄心思深沉,手段卑鄙無恥,既然能橫刀奪愛,為了得到江晚晴的心,他肯定會使盡詭計,花招百出,直到江晚晴和自己離心。
歸根究底,全是凌暄當年趁人之危的錯,此生此世,奪妻之仇不共戴天。
這么一想,極怒過后,凌昭的臉色緩和了些許。
凌暄從他身邊奪走了江晚晴,又不肯善待她,將她丟在長華宮里,嚴冬酷夏,她吃了太多的苦,成天胡思亂想,憂思成疾,才會對他那么無情,這絕非她的本意。
凌昭微微擰眉,念及江晚晴說的狠話,不禁責怪起了江尚書和尚書夫人,好端端的,偏要教女兒念什么《女戒》、《婦德》。
他的晚晚最是聽話孝順,怕是讀這些書讀傻了,總惦記見鬼的出嫁從夫,因而才會有殉情的混賬念頭。
也怪他自己,當年見她讀這般迂腐的書籍,沒有一把火全燒了。
怪來怪去,能想到的人全怪罪了一遍,就是不肯怪到罪魁禍首江晚晴的頭上。
秦衍之清了清喉嚨,道:“王爺,先帝不日便會下葬,您看,今晚是否請張先生過來,共商大計?”
凌昭收回心思,點頭:“你稍后派人去請。”
秦衍之沉吟了會,緩緩道:“朝中武將多半向著您,倒不怕出什么亂子,只是那幾個文臣——”他眸中一冷,諷刺道:“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全身上下只一張嘴最厲害,憑嘴皮子卻能攪動風云。其中以大學士文和翰、禮部尚書孫泰慶為首,又以文和翰尤為剛烈,不得不忌憚。”
凌昭低下頭,目光垂下,撥弄手上的一枚白玉扳指。
秦衍之屏息凝神,等待他的答復。
半晌,凌昭掀起轎簾,望一眼烏沉沉的天際,放下簾子,坐回來時,眉眼之間似乎也染上了天際的陰郁色澤。
“若不能為本王所用,便成阻礙,總有法子去掉。”他轉了轉玉扳指,語聲寒涼:“他自是剛烈正直,本王就不信,朝中人人都如他。”
秦衍之一笑:“王爺說的是。識時務者方為俊杰,自有他人識大體、懂變通。”
遠處又響起了雷聲滾滾,今夜風雨不歇。
凌昭閉上眼:“下葬儀式當日,朝堂之上,只能有一種聲音。”
*
寶華殿。
因為先帝的緣故,這些天來,寶華殿內都有誦經的僧人,佛音徹夜不絕。
李太妃一早就來了,僧人們本想避讓,退去偏殿后堂,她不欲眾人勞師動眾,自己到了后殿,手執一串念珠,虔誠地跪在菩薩像前,口中念念有詞。
除了她,也許不會再有人記得,今日,也是圣祖皇帝的元后,先帝的生母,文孝皇后的生辰之日。
文孝皇后和先帝一樣,都是病弱的身子。
李太妃始終記得,很多年前,她進宮的時候,只是個愚鈍無知的少女,家世算不得最高的那一等,腦子不聰明,容貌也不出挑,在深宮里舉步維艱,剛被臨幸沒多久,就被人陷害、觸怒了皇上,受了兩年的冷落。
如果不是文孝皇后見她可憐,幫扶了她一把,她的這條命,早就埋沒在宮里,成了無名無姓的一縷幽魂。
文孝皇后對她有恩,若不是這位菩薩心腸的皇后,就憑她的才智,根本不可能平安生下凌昭。
如今皇后姐姐過世多年,先帝也隨他母后去了,只留下福娃這根獨苗,又是個那么招人疼的孩子……李太妃嘆了口氣,一顆顆佛珠撥過去,心思越來越沉重。
文孝皇后總是讓她想起一個人。
那人也是一樣的美麗,溫柔,善良且寬容,一生行善,從無卑劣之心,也曾統領六宮、鳳儀天下。
文孝皇后早逝,那人如今困守冷宮,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