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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細節都記憶猶新。
太陽照耀下的草原,溫度驟升,走不了多遠便是一身汗,更別提負重行軍。迷彩服始終半濕半干,背后一層白花花的鹽堿。沒有定位儀器,他只能依靠直覺尋找前往特訓基地的方向。隨身帶的水喝完了,口渴得厲害,舌頭變成一塊沒有知覺的木頭。草原上不時會有小小的水潭出現,但是那種雨后的積水蚊蟲滋生,喝下去人會上吐下瀉。在找到干凈的水源之前,他只能擼把青草放在嘴里咀嚼,靠草葉的汁液緩解一下缺水的癥狀。
隨后是疼,火辣辣的疼。沉重的背包帶幾乎勒進肩胛骨,每走一步,背包在身后跳動一下,背包帶便會與肩膀的皮肉摩擦一次,汗水滲進皮膚的破損處,如同一把把小刀凌遲著骨肉。但是那時候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的疼,相比越來越嚴重的身體脫水,這種皮肉的痛完全不算什么。
躺在看守所鐵架床上的嚴謹,仿佛在重溫十幾年前的那一幕。身體在出汗,卻不知水分從何而來。口渴,渴得內臟像火燒一樣。遠近的記憶都逐漸模糊,唯一清楚的感受,是身體里的水分在一點點流失,好像生命在一點點離開一樣。
“水……”他的唇邊逸出模糊的呻吟,卻沒有人聽見,只在一室黑暗中化作一絲含混的回音。
嚴謹睜大了眼睛,希望能像十幾年前一樣再次看到絢爛的流星,但他的眼前,此刻卻只有無所不在的黑暗。而且那黑暗的密度似乎在一點點增大,每吸一口氣,其中一大半像是包含著那種說不出的黑色雜質,然后整個肺部都似充滿了黏稠的黑色液體。他想坐起來,可是力不從心,他吃力地呼吸著,記憶變得更加混沌,夢里回溯過多少遍的熟悉場景又回來了。
亞熱帶的密林,陽光劍一樣從茂密的樹葉間投射下來,身邊有不知名的小蟲在不停歇地蹦跶,也有青灰色的小蛇在手邊無聲地游走。
“注意,目標出現。”
“距離?”
“八百七十米,正在接近。風向偏右,四分之三,修正,兩分。”
“目標鎖定。”
“可以射擊。”
“乓”一聲,槍口冒起一縷青煙,瞄準鏡中的目標像被人突然迎面揍了一拳,所有的動作頃刻靜止,然后轟然倒下。
“目標命中。”
“威脅解除。撤。”
“乓”,又一聲,槍聲很遠,身邊人卻倒下了。
他從來不愿看槍口下倒下的目標,不愿看見血與尸體,但是這一次,他卻以三十厘米的近距離,親眼目睹最親密的戰友胸前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親眼看著鮮血如何一滴滴流盡,生命如何一點點消失。
一點兒冰涼的液體緩緩滑過嚴謹的面頰,他嘴唇哆嗦著,用已經完全嘶啞的聲音,輕聲唱起一首歌:“你說你無悔……這軍裝穿過一回……你說你無悔……這歲月鑄成豐碑……你說從軍如詩如畫……這像是生命中一朵蠟梅……”
看守所在十幾個小時之后才發現嚴謹的異常。管教干部開門進去時,他已經意識模糊。嚴謹被抬上擔架,監室的門打開,吹進一股清新的風,那飽含春日濕潤溫暖氣息的晨風,讓他暫時清醒了一會兒。他感覺自己如同置身水底,正穿過黏稠昏暗的世界,努力向上方的光亮處爬升。神志清醒的瞬間,他聽到擔架旁邊警察的對話。
“不是說他特種兵出身嘛,也這么不濟事呀?”
“可不是,北京那邊來人還說他身手挺厲害的,誰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