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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在云南山區執行任務,從直升機上速降時突然遇到了側風。你可能不知道,直升機是最怕遇到側風的,因為側風會讓機身劇烈震蕩,繩梯上的人就十分危險。他為了救他的搭檔,從十幾米高的繩梯上摔下去,三節腰椎粉碎性骨折。”
“粉碎性骨折?”季曉鷗不自覺掩住嘴。
“是的,粉碎性骨折。我和我媽連夜趕去部隊看他,醫生說他再也不可能站起來了。所有人都在哭,我媽哭,我哭,他的戰友也背著他哭,都認為他這輩子算是完了。反過來是他躺在病床上,笑著安慰每一個人,說他一定能站起來,一定會好起來的。他用了兩年時間,真的站起來了。可那兩年康復訓練里吃的苦……”說到這里,嚴慎輕輕搖頭,眼圈瞬間紅了,“我在醫院見過別的當兵的,也是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因為實在受不了康復訓練的苦,當眾號啕大哭,可我哥,我只見他把下嘴唇咬出了一排血洞,但沒聽見過一聲抱怨一聲叫苦。這么樣一個人,你覺得他會讓別人看到他焦慮不安的樣子嗎?”
這個故事讓季曉鷗心里某個地方狠狠刺痛了一陣,因為她想起自己沒輕沒重將嚴謹踢進手術室的那一腳,讓他又吃了一回苦頭。她轉著手里的水杯,說出了心里擱置多日的一個疑懼:“我看網上說,他們特種兵執行任務時免不了殺人,天長日久就會對生命失去敬畏。這些因素對他應該很不利吧?”
嚴慎將煙頭摁在煙灰缸里,淡淡地問:“那你呢?你相信他對你說的話嗎?相信他沒有殺人嗎?”
季曉鷗抬起頭,終于可以勇敢地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的直覺,我的心,都告訴我,他絕不是殺害湛羽的兇手。但我無法說服自己,為什么公安局會正式逮捕他?我今天來,就是想從你這兒得到這個答案。”
嚴慎的嘴角現出一個略顯嘲諷的微笑:“如果我無法提供呢?”
“那我只好相信專案組了,相信公安機關和法院會還原真相。”
“你相信公安機關和法院?你相信他們說的都是真相?”嚴慎一仰頭,哈哈笑起來,笑得季曉鷗惱羞成怒。
“我說的話有那么可笑嗎?”
嚴慎好容易止住笑,卻沒有接續方才的話題,而是按鈴叫了服務生進來,將半滿的煙灰缸換掉,然后問季曉鷗:“你喝什么?這兒的花式咖啡做得很好,可以嘗嘗。”
季曉鷗回答:“我對咖啡沒什么研究,隨便吧。”
嚴慎便對服務生說:“一杯卡布奇諾,你出去吧。”等服務生掩上門,她才對季曉鷗微笑一下,這回是真的笑了,不再是皮笑肉不笑,“你說的話并不可笑,我只是覺得你過于天真爛漫。也罷,嚴謹他喜歡的總是這一款。我告訴你,真相是最奢侈的東西,關鍵看你愿意相信誰。”
這話讓季曉鷗頗感意外:“你們這種人,竟然也會覺得真相奢侈?”
“什么叫我們這種人?”
“你、嚴謹,官二代、高干子弟,體制中的既得利益者。”
嚴慎一下停止抽煙,咄咄逼人的眼神終于垂落下去,落在桌面上,嘆了口氣:“原來你也這么想。難怪網上對我們家的攻擊那么惡毒。我挺奇怪的,難道你們以為高干子弟都跟以前八旗子弟一樣,通通五體不勤靠吃皇糧為生嗎?像我,在投行上班,還不得一樣加班出差掙份兒辛苦錢?還體制中的既得利益者呢,難道你們不明白,在這個體制里,個體的力量永遠都是微弱的,甭管你處在什么階層,風雨一來,誰也無法自保。”
“可你畢竟能在投行上班,穿得起香奈兒,用得起巴寶莉。”季曉鷗說,“我聽嚴謹說過,你們都是S中畢業的,你直接去了國外讀大學,有多少人能和你有一樣的起點、一樣的后臺和背景?你可以坐在‘有間’這種地方毫無壓力地消費,一杯咖啡的錢,抵得上低保人家半個月的生活費,你的孩子可以上一年十幾萬的國際幼兒園,很多農民工的孩子只能被鐵鏈拴在窗臺上長大,這就是區別,你別不承認。”
嚴慎扶著額頭笑起來:“我的天,我哥打哪兒找到你這個寶貝的?聽聽,多么道德制高點,多么正義慷慨,你真讓我對他的品位重新認識。這些話你跟他說過嗎?他什么反應?”
季曉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