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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的?”
“爺爺家拆遷,她去跟爺爺說,我爸是獨子,她一直沒有再嫁,所以她也有繼承權,繼承我爸那一份房子,等爺爺死了,爺爺那份也歸她。爺爺被氣得腦出血癱在床上,她還逼著爺爺立遺囑,爺爺不肯,她就罵爺爺是老不死,我手里正拿著菜刀,眼前一黑就……就砍上去了……真的,我當時兩眼發黑什么都記不得了,哥,我真不想死……”
嚴謹嘆口氣:“你叫什么?”
“0379。”
“不是,我問你名字。”
“馬林。”
“知道了,睡吧。”
也許是因為年輕,即使身負血案,即使擔心自己不久之后的命運,一旦得到一個可以伸平四肢的空間,馬林很快睡著了。
嚴謹睡不著。身邊年輕均勻的呼吸,不知為何讓他想起湛羽。過去三十多年的生活背景,無法幫助他理解他們的世界與不得已。但從馬林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一些共通的地方——那就是貧窮。
貧窮的確能給人帶來奮斗的沖動,但更多的,卻是不安與掙扎,壓抑與窒息,貧窮能把一個人生命中應有的快樂片段徹底肢解。生而貧窮的確是種不幸,但隨后的人生是黑是白,卻要看人最終放出的,到底是心中的神佛還是魔鬼。很多時候只是一念之差,在掙扎的邊緣迷失方向,為了證明自己的那一份尊嚴,卻因此墮入深淵……現在他只后悔當初對湛羽的態度太過惡劣。假如他對湛羽能耐心一點兒,或者最后再拉他一把,湛羽的悲劇也許就能避免,他自己也能免了這場不期而來的無妄之災。
過完正月,嚴謹又苦熬了十幾天。三月十九號這天,王管教來到六號監室,通知嚴謹有訪客。其時嚴謹正拿著一支半柄的牙刷頭在苦苦研究:怎樣才能利用襯衣上撕下的一段布條,將它牢牢固定在自己的食指上,以實現牙刷的真正功能。在看守所待了三十多天,他別的要求不多,什么都能湊合,唯有吃飯和個人衛生方面,對現有的條件極其不滿。洗澡的熱水不能每天供應,他又恢復了在部隊時洗冷水澡的習慣。但他復員后養尊處優多年,又年紀已長,再不是當年未滿二十的“小十三”了,寒冬臘月用冷水洗澡,那真需要過人的勇氣。當他第一次在那個只有一平方米左右的衛生間里打開冷水龍頭的時候,整條走廊都聽得到他狼嚎一樣的長聲號叫,把當班的干警嚇得夠嗆,以為要出“躲貓貓”事件了。
這會兒他對著牙刷思考得太過專心,面對這次期待已久的和外界接觸的機會,抬起頭時雙目茫然,像是一時間沒有弄明白對方在說什么。直到王管教重復了一句“律師要見你”,他才如夢方醒跳起來,披上外套就想往外走,卻被王管教攔住了。
王管教說:“先等等,有些規定程序要履行。”他的手上拎著一副發著暗光的手銬,兩個銬環輕輕撞擊著,發出悅耳的金屬輕響。身后一名干警,手里則捧著一副沉重的腳鐐。
“抱歉。”王管教說。
律師會見室里等著見嚴謹的,是一位身材矮胖、其貌不揚的中年人。等此人報出自己的名字,嚴謹心中暗生出的輕慢頓時消弭于無形,隔著不銹鋼欄桿,他由衷地說出“久仰”二字。刑辯律師在律師行業里是公認的風險高和執業環境差,能在刑事辯護這一塊做到一枝獨秀,基本屬于律師界的精英,業務能力和人脈都不容小覷。而這位周仲文律師,則是業內最著名的刑辯大律師,曾數次創造過起死回生的傳奇。按說一般的案子,像周這種級別的大律師,前期根本不會出面,資料收集和整理工作都由助手完成。如今天一般親自出現在看守所,實在不多見。
周仲文律師沒有回應嚴謹的久仰,而是沖著他身后的警察揚起腕上的手表:“我只被批準了一個小時的會面時間,麻煩您按的規定回避一下,我和我的當事人好抓緊時間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