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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幺兒……我的幺兒……”碧云說到這里語氣突變,眼神也變得狂亂起來,“綠拂、綠拂對不起,師姐真的是沒辦法了,師姐真的是沒辦法了啊!”
“那日你給我來信,說你于子時三刻誕下麟兒,正巧了,我生幺兒也是這個時候,你我二人親如姐妹,連生孩子的時辰都一模一樣,這不正是天意嗎?”
綠拂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早年咱們約好了,要做一家人,現在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咱們這就成一家人了呀。”
“哈哈,你若是知道了也會高興的吧,師妹?”碧云邊哭邊笑,“可惜,我呀是看不到那一天了,我快死啦,我就快死啦……”
“夫君他不知道我用了那個術,你不要恨他,都是我的錯,我太過懦弱了……不過綠拂你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秘密的,它會被我帶進棺材里,你還是那個人人艷羨的仙子,夫君有為,兒子成器,師姐在底下也會為你高興?。 ?
就這么鬧了好一陣子,碧云突然大喘了一口氣,像是從癔癥里清醒了過來,她先是被燙到一般縮回了手,然后驚慌的按住男孩的肩膀,不住的撫摸著他的發頂,“阿歧?阿歧,為娘剛剛說什么了?”
“……娘什么也沒說,”洛宓聽到清脆的童音從自己嘴里發出來,“娘只是盯著我看?!?
“啊……”碧云聞言明顯松了一口氣,把男童攬進了懷里,“阿歧,娘說了什么都別在意,娘病的重了,會說胡話,你別害怕,???”
“阿歧不害怕?!彼由恼f道。
“那就好,阿歧真是個好孩子,”碧云輕聲的哄他,“來,上床陪娘睡一會兒,你爹正在教你大哥和二姐修煉,一個時辰后就會過來,你們父子也好些天沒見過了,咱們一家湊在一起說說話?!?
恢復過來的碧云眉眼溫柔,依稀能看出曾經的溫婉怡人,與方才那個瘋狂地女子判若兩人,說她是名門閨秀恐怕也有大把人信。
李歧聽話的爬上床,鉆進了錦被里,緊緊的挨著女子,“娘,大家都說大哥和二姐在我的年紀就開始修煉了,為什么他不教我呢?”
碧云聞言一愣,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別怪你爹,也不要覺得他厚此薄彼,他不教你,是為你好?!?
說到這里,她抓緊了手中的被子,“這煉魂宗就是一處魔窟,我不殺人人便殺我,魔道之路,艱險崎嶇,一旦入門,終生不得解脫。你爹一把年紀,身邊也無幾個可信之人,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所道。你天生身體孱弱,偏偏身為宗主之子,若是修煉本門心法,定會招來嫉恨,你壽數短暫,一入此門便有萬種毒箭隱于暗中,不若不練,不若不練啊……”
“你爹希望你能當個普通人,遠離煉魂宗,也遠離這方魔窟,”碧云一只手搭在了男孩的肩膀,“倘若有一日,他不得不疏遠你,那是怕護你不住,你千萬不要恨他,千錯萬錯,都是為娘的錯,為娘是個不忠不孝不悌的惡人,活該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那我死了以后也會下地獄嗎?”洛宓揚著臉問她。
“不會,你是個好孩子,好孩子是不會下地獄的。”
“可如果我變壞了呢?”
李歧這一問就像是點燃了引信,碧云猛地扭過身,雙手在住他的肩膀,眼睛瞪的極大,表情認真到了兇惡的地步。
“聽著!”她鄭重說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刻進腦子里,半個字都不許忘!”
“阿歧,我碧云今生今世對你不住,犯下的罪孽即便九死也不能挽回,可我無悔。倘若你今后有幸能破此死局,那便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到時你若想將我焚骨揚灰,悉聽尊便。”
“這話本不該由我這十惡不赦之人來說,貓哭耗子假慈悲也不過如此,但是,但是啊,哪怕是為了那么一丁點微弱的希望,你也要記住,”她一字一句的說道,“無論多么困苦,多么絕望,你都不能沾半點魔門功法,一旦入魔,便前功盡棄,修魔之法于你百害而無一利,即便是你爹要教,也一定要堅定的拒絕他,知道了嗎?”
“你記住,你不能成魔,你得成仙!”
第42章
“吱嘎?!?
屋門被推開時, 碧云收回了按在男童肩膀上的手, 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了幾絲帶著病態的紅暈,扭身掀開了垂下的簾帳,然后就看到了正站在門口的高盞和兩個只到他腰部的蘿卜頭。
日后囂張跋扈的高琪此時還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梳著兩個羊角包,穿著淡粉色的練功服,驕傲的走在三人的最前面,而她后面緊跟著的是一個身量更高一些的小男孩, 顯然他就是洛宓一直未能得見的高奇了。
高奇、高琪和高歧。
就算拋開“李”這個姓氏, 仔細品讀一下,也會發現他們之中出了一個叛徒。
“好啦, 之前在練功場不是喊著要見娘親和弟弟嗎?”
略微年輕一些的高盞并沒有她見過的那般嚴肅, 眉宇之間也沒有擠出“川”字型的紋路, 當他彎腰催促兩個孩子快點走時還帶了點罕見的活潑,這種輕快與煉魂宗宗主的身份不太相符,顯然是發自心底的感到高興。
高琪在父親的鼓勵下昂首挺胸的向前走,還不忘用手拉著兄長的袖子,后者被妹妹拽的歪了半邊身子, 哪怕走的跌跌撞撞也一聲不吭。
洛宓被碧云仙子從里側挪到了外側, 兩條小短腿正好吊在半空中,一抬頭就對上了高琪黑葡萄一樣的眼睛。
然后她就從黝黑的瞳孔里看到了久遠的洛水河畔。
嘩啦啦的流水聲似乎無窮無盡,李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水里泡了多久, 他模模糊糊的覺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 久到咆哮的神龍和放肆的笑聲都像是隔世那般遙遠, 巨大的龍骨旁又不知何時添了新的骨架,看那形狀像是某頭誤入此地的水牛。
然而仙界又哪里有水牛。
“大概是從下界沖上來的吧?!?
女子的聲音從心底傳來,泡了這么久的水,少年對于這種時不時的會出現的自言自語見怪不怪,他甚至能感覺到全身上下松了骨般的怠倦感和無聊,束縛著身體的水草早就不知道換了多少代,厚實的根莖已經泛黃,一看就知道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
水草的生長盡頭大約也就是封印失效的那一日吧?
想到這里,身體深處又泛上了一股困倦,上下眼皮開始了日復一日的親親我我,就在要徹底合死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
上半身猛地坐起來,李歧抬頭望向水面,咕嚕嚕的氣泡不斷上浮,泡壁倒映出光怪陸離的水底世界。
腳步聲還在繼續,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一絲不差,似乎來人半點也未被天河滂沱的水氣所擾。
李歧依稀記得,自己所在的洛水處于天河的最深處,承天之威,灌天下之水,最重要的是,再往深處去,便是撐天柱的遺址。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幾乎是響在頭頂,來人才停下了腳步,只在水面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倒影。
李歧想要透過層層水流看清那人的廬山真面目,可也只能辨認出對方身上的衣袍顏色。
“赫赫天威,撐天柱地,”女子朗聲說道,“此乃仙界禁地,不知仙君來此有何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