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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點到的少年怔了一瞬,隨后他舔了舔嘴唇,也抬步走到了供案旁拿起香,學著前者的姿態拜了三拜。
“好孩子。”男人贊許道,若不是他周身的森森鬼氣像陰云般翻涌,簡直就像是一位和藹的長輩。
李歧對張峯之了解的并不深,后者隕落的時候他還未出生,知道的只是眾人口中相傳的風言風語和零星幾件他巔峰時期的事跡,若是想只憑三言兩語就想對這位譽毀參半的大乘修士下定論就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眼前的張峯之既不瘋,也不顛,更不狂,與傳說中那個拉著所有人陪葬的瘋子山主判若兩人,不過面對一名生前有大乘期修為的鬼王,現在就掉以輕心也未免太早。
“已經有百年沒有生人來到這里了,”張峯之撫摸著供案嘆了口氣,“我曾以為,這座山會永永遠遠的沉寂下去,雖然我是瀾滄山的罪人,可我到底沒有成為瀾滄山的叛徒。”
李歧悄悄的豎起了耳朵,他有一種預感,自己的所有疑問都可以從他身上得到解答。
張峯之望著最頂上的牌位,臉上的表情復雜難辨,“我之前不明白,為什么我明明死了還要以如此屈辱之姿厚顏存世,連帶著門下弟子也陷入無□□回的泥潭,然而我現在,當我發現你竟然也看到了那段記憶,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這么說著,他轉過了身正對著少年,半張臉維持著原本的模樣,另半張臉卻開始龜裂,皮膚變黃泛黑,隱隱有綠光透出,通紅的左眼沁出了一行血淚,冒出眼眶順著臉頰淌下。
“你看到的,是我瀾滄山開山祖師的記憶,而里面隱藏著,我瀾滄山一脈數萬年的使命,見此記憶者,便為瀾滄山之主!”
“瀾滄,瀾滄……”他扭頭去瞧宋明照的牌位,跌跌撞撞的向后退了一步,“瀾滄不是一座山,不是一派人,它是……祖師奶奶的名字。”
“而我們所有人,只為了復活她而存在。”
張峯之的語氣太過沉重,重到李歧作為局外人也能品出其中的悲涼和無奈。
“在紀元之初,開山祖師宋明照為了復活自己的師父瀾滄仙子,創建了瀾滄山,他認為自己的師父并沒有死在紀元更替的戰爭里,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為了能救回她,他廣收門徒,培養弟子,試圖通過代代相傳的努力去窺破天機,達到最終的目的。”
“可惜,他到底都沒能得償所愿。接下來的山主繼承了他的遺志,可惜在第三百六十五任山主方玨出山之前,依然一無所獲。”
“沒有人知道,祖師奶奶到底在哪里,也沒有人知道,要怎么去復活她,甚至有不少人已經開始懷疑,這所謂的使命只不過是開山祖師不愿接受現實之下產生的妄想,而這一派人中的領頭人,便是當時的山主方玨。”
“他說,既然傳承了三百多代都一無所獲,那證明閉門造車毫無意義,唯有打開山門走出去,才能獲得新的發現和新的進展。”
“這才有了后來威震修真界八千年的第一仙門瀾滄山。”
張峯之頓了頓,表情突然奇怪了起來,他看向李歧,語氣陡然變得微妙起來,“那時候,很多弟子都覺得方玨是在找借口而已,并不是真心想要完成祖師爺留下的使命,但他的提議真的是說進了不少人的心坎,蟄伏了數萬年,瀾滄山早就不滿足于避世不出,畢竟誰不想叱咤風云、青史留名呢?”
“我小的時候,聽師父講起方玨師祖的時候,也是這樣么想的,這個念頭一直持續了好多年……久到我都快忘掉自己在繼任山主時發下的毒誓,滿心以為自己能成為本紀元第一個渡劫飛升之人的時候,”張峯之猛地湊近了少年,他那只猩紅的眼珠一瞬不眨的盯著他,“我才突然發現,原來祖師爺沒有發癔癥,方玨師祖也沒有沽名釣譽,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李歧抿住了嘴唇,男人冰冷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幾乎要掛出霜來。
“這么多年的等待,這么多年的使命,這么多代人的折磨和執念,終于……終于……能在我手上完成,我雖死無憾。”
張峯之閉上了眼,神情里有欣慰也有解脫,然而安寧也不過持續了一剎那,他的面部便陡然扭曲了起來,另一半完好的臉上也出現了龜裂,另一行血淚流下,猙獰在裂縫里忽隱忽現。
“但是……我今日發現,原來我錯了,我根本沒有完成使命,瀾滄山也不能就此消失!”
“過來!小子,過來!”
他一把拉住了李歧的胳膊,力道大的像是要將他的骨頭捏碎,將他按到了供案前,一腳踹到了少年的膝蓋上,逼得他跪在了地上。
“我說一句,你跟著念一句!”
李歧咬著牙,忍著下了嗓子眼里的痛呼,他知道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面前,只不過這從天而降的餡餅上面卻扎著一根根沾了毒的鋼針。
“我,今日繼任瀾滄山第三百八十一任山主……”張峯之說道,捏著少年脖頸的手一用力,“說呀!”
“我,今日繼任瀾滄山第三百八十一任山主。”
“將此生貢獻給瀾滄。”張峯之的眼神開始迷離起來。
“將此生貢獻給瀾滄。”
“拼盡一生去完成使命。”
“拼盡一生去完成使命。”李歧感覺到后脖子上的冰冷手指松了勁。
“有違此誓,必會泯滅于天雷之下,萬劫不復!”
“有違此誓,必會泯滅于天雷之下,萬劫不復。”
誓發完了,張峯之徹底松開了少年,他上前幾步,伸出右手朝向列祖列宗的牌位,又陡然失力垂了下來,他捂住了臉,啜泣聲和笑聲混雜在一起,“瀾滄啊……瀾滄啊……”
這一連串的發展讓李歧渾身脫力,他咬著牙維持著跪姿,就見前面的男人猛然轉身,一巴掌蓋到了自己的頭頂!
痛,劇痛。
像是全身上下從頭到尾都被巨力碾成了粉塵,他甚至感覺到了身體在寸寸崩滅。
無數的信息灌入了腦海,李歧張開口,卻只能發出無聲的慘叫。
“命格差勁,根骨倒是上等,”陰氣在奉先殿里翻滾,張峯之對著面色慘白的少年陰森一笑,“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一場機緣。”
“活過醍醐灌頂,才有資格當我瀾滄山的山主。”
第27章
“沒想到瀾滄一脈的使命竟要落到這樣一個注定早夭之人的身上……”
張峯之神色復雜的注視著倒在地上不斷扭動的少年,后者正抱著自己的腦袋縮成了一團, 看上去痛苦萬分。
這是醍醐灌頂的功效, 瀾滄山的傳承會伴著刻入骨髓的痛苦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不僅如此, 還會潛移默化的改變他的觀念,讓他心甘情愿的去為復活瀾滄而奔走。
這個世上哪有不勞而獲的事情, 天上掉餡餅只不過是因為你還不知道吃下去的后果而已。
男人承認這很卑鄙, 可瀾滄山覆滅的經歷已經證明了不能去考驗人心。
相交多年的道友尚且能為了重寶刀劍相向,更何況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若是換一個時間合地點, 張峯之或許還愿意慢慢考驗少年的心性,可如今外敵入侵,或許再過不久他也會像其他門人弟子一般喪失理智,沉浸在滅門的仇恨之中,不知何時才會從廝殺中清醒,又怎么還有時間去玩世外高人收徒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