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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天,珠兒出去領(lǐng)月例的時候,帶回一個很讓人震驚的消息,徐云華也病重,這次,不是裝的。
我有些驚訝,她終于解了禁,徐家的后人又如她所愿得到了爵位,以她的性格,應(yīng)該迅速的抓住這個機會翻身才是的啊。她怎么會一病不起呢?
或許是從前她總是用生病為借口推拒見我,以至于我對她這次傳出病重的消息,并不是多敏感,也許幾天之后,她就又好好的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了,重新拾起掌管六宮的威風(fēng),到時候,還是會想整誰就整誰。
可是這個春天還沒過完,夏天沒有到來,坤寧宮居然傳出了徐云華病危的消息。我心里一震,這種消息,在后宮之中,是不會亂傳的,若是真的病危,那只怕八九不離十了。
我算了算時間,突然想到徐云華并沒有壽終正寢,大約在這個年份,就歿了的。不由一陣不解,從前并沒有聽過她有什么舊疾,隱疾也談不上,她御用的幾個太醫(yī),都是太醫(yī)院里醫(yī)術(shù)最好的。絕不會讓她有什么差池的。怎么好端端的,就病危了?
我便讓珠兒出去打聽徐云華的病因,珠兒回來之時,也是奇怪,“這真是怪了,皇后娘娘真的是病的太奇怪了,我去打聽,沒有一個人說知道緣故的。就說突然便病倒了,而且……娘娘您猜,現(xiàn)在是誰主要在照料皇后娘娘?”
“誰?”
“獨寵三年的呂妃娘娘,此呂妃非彼呂妃,就是往年還愛往咱們這里來的呂婕妤。不過她現(xiàn)下已經(jīng)升為妃位兩年了。”珠兒越說越是不解,“眾人都說,呂妃娘娘如今得寵,比貴妃娘娘您當(dāng)年更有過之,奢華的宮殿,不斷地賞賜,成年累月的皇上的臨幸,可是她不但沒有半點驕縱,待人接物依舊和從前一樣恭順,現(xiàn)在居然還去皇后娘娘宮中做那些雜事。您說……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呂云衣得寵的軼事,我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的聽說了,本來心中也有些奇怪,現(xiàn)在聽了主兒的話,不禁也心生疑惑,“你說,皇上幾乎日日留宿未央宮?”
“何止呢?現(xiàn)在養(yǎng)心殿里唯一能進出的人就是呂妃了。”珠兒一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因為從前有這個特權(quán)的人是我。
我嘴上雖然并沒有說什么,可是心里確實還是一震。看來,真的沒有什么是無法取代的,物如此,人更是如此。
“那呂妃既然如此得寵,又幾乎獨享皇上雨露,她年紀輕輕,為何沒有孩子?”
珠兒搖搖頭,“就是這點奇怪,別人背地里也說呢,說呂妃娘娘的肚皮不爭氣,皇上這般疼愛,竟然總是沒有動靜。”
“罷了,終究是她們的事,不打聽也罷。咱們過自己的日子吧。”
珠兒吐吐舌,不再說話。
我每日夜晚,都會拿出岱欽給我的假死藥瓶摩挲一會,好幾次都已經(jīng)將藥丸送到嘴邊,卻總是在最后一刻猶豫不決。
不知不覺到了七月,徐云華的病勢越發(fā)嚴重,眼瞅著便要不好,太醫(yī)們也都說就是這幾天。我便把所有的事都放到一邊,日日關(guān)注著徐云華。
七月四日,夜半,宮中大發(fā)喪鐘。我從睡夢中驚醒,寶兒珠兒聽到喪鐘,都擁到我身邊,我們幾人,面面相覷。
最后,還是我第一個問道,“這是……皇后的喪鐘嗎?”
寶兒冷冷的點點頭,“除了皇后,沒有妃嬪的喪鐘能敲十二下。”
寶兒的一條腿毀在徐云華手上,她比我對徐云華的恨意,還要深刻,此時她的臉上,卻和我一樣,并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樂,我們都有些發(fā)怔。
徐云華,竟然真的死了。
也許是顧著太子的顏面,也許是朱棣在發(fā)妻喪命后幡然悔悟,生前最后幾年過著冷宮廢妃生活的徐云華,死后卻得到了足夠的風(fēng)光和體面。朱棣表現(xiàn)得十分悲痛,在靈谷、天禧二寺為她舉行大齋,接受群臣的祭祀,并命光祿寺為其準(zhǔn)備了前所未有的祭奠物品。十月十四日,由朱棣親自追謚為仁孝皇后。
第331章.87.真相
因徐云華乃是皇后,下葬之處也就是將來與皇帝合葬之處,因此挑選起來尤其慎重,她今年不過四十六歲,不算長壽,死的也算倉促,之前并未有挑選墳地陵寢,欽天監(jiān)并光祿寺兩司挑選了許多陰宅寶地,都因朱棣不滿意而否決了,最后只好決定,將她的棺槨先停在太廟而不下葬,待到將來挑選到合意的風(fēng)水寶地再入土為安。
皇后逝世,按說所有妃嬪都要隨著守靈出殯,守靈那七日,我都以身體不適避開了,及至頭七,實在推脫不過,只好也去了安置在太廟的靈堂。
按照品階,我的轎輦應(yīng)該排在朱棣的皇輦第一位,不過呂云衣現(xiàn)在盛寵在身,若是走在我的前頭,也不算什么。因此我也并沒有在意,沒想到李興安排轎輦排序的時候,竟然還是將我安排在朱棣的身后,如此,我便離朱棣不過兩三丈的距離罷了。
原以為經(jīng)過三年,自己已經(jīng)心如止水,沒想到此時坐在轎內(nèi),依然會心神不寧。
一陣風(fēng)吹過,像一只溫柔的無形的手,掀起轎邊的簾幔,我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就飄到了外頭。那高頭大馬之上,他并沒有什么改變,幾年過去,非但不見發(fā)福,倒比從前還要瘦削了一些。也許是因為在徐云華的喪禮之上,他并沒有穿上明黃的黃袍,而是穿著一身錦繡的黑衣,只在背心胸口以及兩臂衣擺之上繡了張牙舞爪的游龍。
若說方才是心神不寧,那現(xiàn)在的我,便是心跳不止了。外頭喪樂不止,也沒有勾起我的傷心,現(xiàn)在卻不知為何,便傷心起來。我低下頭,掏出帕子在眼角拭了拭,再一抬頭,恍惚間仿佛看到朱棣也回身朝我這邊看著。我連忙低下頭,簾子勾好。
七月的天,艷陽高照,正是汗流浹背的天氣,我卻渾身都冰冷起來,右手的顫抖又不知不覺的侵襲而來。我用左手握住右手,好久好久,那顫抖才稍微好些。
太廟之中,喪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僧人的唱誦。那莊嚴而深沉的梵音,讓人不自覺地感到空靈,也感到傷心。
朱棣站在神案之前,舉起三炷香,恭恭敬敬的上到香爐之中,而我,和眾妃一般無二,全都披著麻衣跪在地上,我們的身后,更是徐云華的孩子們,披麻戴孝,嗚嗚咽咽,哭聲四起。
入殮,抬棺,釘棺,徐云華風(fēng)光的一生,便終結(jié)在那口厚厚的楠木棺材之中。
看似是一個悲傷的喪禮呢。我心里想到。
僧人與居士們吟唱了地藏經(jīng)和往生咒,直至七七四十九遍之后,喪禮方算告一段落。因為眾人都是一早便從宮中趕過來,時至中午,需得在太廟旁邊的偏院之中用完齋飯才能回宮。
男人們跟著朱棣在一邊,而女眷們則是跟著我和呂云衣在一邊。自跪拜之時,呂云衣似乎就非常想和我說話,之時我一直冷面相對,她便沒有開口,此時用齋,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她便坐到我邊上,我知躲閃不開,便對她淡淡點了點頭。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柔聲道,“貴妃娘娘,久不見了。”
我吐了一口氣,頓了一會才道,“三日不見,是當(dāng)刮目相看了。”
呂云衣并沒有因為我這句話而有什么尷尬不適,她面色不變,“依舊是伺候皇上,伺候皇后娘娘,貴妃娘娘若是不嫌棄,云衣也可以伺候貴妃娘娘。”
我嘴角微微揚起,“聽聞皇后生前最后一段時間,都是你在照料,身后這盛大的喪禮,也是你在操辦,想來你還不忘本。”
呂云衣點點頭,眼神飄向遠方,變得蒼白,“云衣本就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就算披了一張妃位的皮,所有人也都是永遠記得的。”呂云衣向我靠了靠,“云衣自己也一直謹記著。”
“你太謙虛了,你如今盛寵,皇上愛你如命,若是再說這樣的話,便是妄自菲薄了。”
呂云衣看了看我,眼神中不但沒有驕橫,反而是無限的憂傷和惆悵,“盛寵?貴妃娘娘當(dāng)年才是盛寵。”呂云衣突然自嘲了笑了笑,“不必說當(dāng)年,便是現(xiàn)在,娘娘您只要對皇上略施笑顏,皇上對您,一定還是依舊盛寵。”
我對著她的眼睛直視看著,只覺得這雙眼睛,還和從前一般,唯唯諾諾,充滿對這個世界的謹慎。喪禮之上,她的衣飾都很簡單,不過精致在細處,那蜀繡的外袍,那翡翠的耳墜,都是她從前寄居在徐云華的坤寧宮之中絕不可能擁有的。
我有些不解,她的身份地位、吃穿用度,全然變了,為何還是一副受人控制,毫無自由的樣子?她的眼底,是無盡的孤獨和絕望,那種生無可戀的態(tài)度,竟然和我一般無二。
一個受到盛寵的妃子,是不可能這樣的。絕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