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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五一群的士子和官員們中,周祈一眼看見身材略胖的潘別駕和他身旁的吳清攸、呂直、焦寬。他們當也看到了自己三人,原本在說話的,此時都肅然了面色。
潘別駕領著幾個士子快走幾步,近前行禮。
謝庸微笑道:“莫要多禮了。今日潘別駕辛苦,幾位郎君更是辛苦。昨日才下過雪,幾位郎君只鋪單席坐在殿外大半日,莫要受了寒涼才好,回去吃點熱湯飯,早點歇著,再過幾日還有兩場呢。”本朝禮部試分三場,第一場發了榜,沒被黜落的參加第二場,第二場試過,又沒被黜落的再試第三場。
吳清攸垂著眉眼,略提一下嘴角,領著呂直、焦寬行禮道謝,又與謝庸三人及潘別駕告別,便走進了行館西門。
謝庸等看著士子們的背影,目送他們離開,潘別駕輕呼一口氣,面上神情也似松快了一些。
周祈微笑著看他一眼,沒說什么。
謝庸正色道:“我等此來是想請潘別駕跟我等去趟大理寺,代簽剖尸文書。”
潘別駕剛擠出的笑卡在臉上,半晌終于點頭。
他們一行人從崇仁坊到了大理寺,王寺卿已經等在那里了。有吳仵作寫的初步驗尸尸格,又有專門的剖尸文書,謝庸都簽了字,然后極正式地再次向潘別駕告知剖尸之事,請他在文書上簽字。潘別駕來都來了,自然沒有不應之理,也簽了字。謝庸便把這尸格和文書呈交王寺卿,王寺卿仔細看了,簽署過,正本存檔,副本則交給仵作吳懷仁。
吳懷仁便準備開始剖尸了。
已經過了申正,這剖尸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完的事,保不齊要秉燭夜剖。王寺卿年紀大了,扛不住跟他們這樣熬,先回去,留下謝庸、崔熠、周祈等。
三人坐在殮房小院之偏間中,這里是仵作填尸格、放東西的地方,窗紙上破了洞,又沒個煙火氣,冷颼颼的。
看看四周白慘慘的墻,屋角箱子上摞著的裹尸布,桌案上的尸格紙,崔熠道:“這里倒是可以入傳奇了,什么鬼怪尸精之流……”
“你以為沒有?看見屋角的長竹竿了嗎?那是防著尸體成僵,順著生氣撲人,捅尸體用的。”周祈道。
崔熠看墻角,果然有一根長竹竿,不由得面色一變:“真的?”
“那自然是真的,不然這里放個長竹竿干嗎?”
“你莫蒙我,這世上果真有僵尸撲人?”崔熠還是不信。
“聽說這僵尸是跳著走的,又所以,你看這院子里各屋門檻格外高。”周祈又有證據。
崔熠看屋門,這院子里的門檻果然不同,竟然不是木頭的,而是用磚石壘的,似確實比旁處的高一些。
“聽說黔中道那邊有所謂‘趕尸’的。這巫者給死在外鄉之人服下秘藥,一聲咒語響,這尸首便跳起,巫者搖動搖鈴,也有說是小鑼鼓的,他們便跟著這鈴聲鑼聲走。這巫者們帶著一串跳動的尸首翻山越嶺,走村過戶,怕驚著活人,都是晝息夜行。那鈴聲一則可驅尸,一則也是提醒活人。黔中的人晚間若聽到那鈴聲,便知道有趕尸的經過,自然就回避了。”
聽她說得這般真,崔熠本不信有什么僵尸的,此時不免半信半疑了,“老謝?”
謝庸手里正拿著史端最初的尸格看,聽崔熠叫自己,“嗯”一聲。
“這世上果真有僵尸嗎?這竹竿子果真是捅僵尸用的?”
“巴楚古來多巫者,前朝最好考據上古之事的明心先生便說《山海經》中的“鬼國”就在那巴楚地蠻人的山間。這趕尸夜行的事,聽來雖詭異,卻不一定沒有——世間事便是如此,說有容易說無難。”
聽他都比出了前朝大儒和《山海經》,崔熠還有什么不信的,“所以,這竿子果然是捅僵尸的?”
謝庸繃不住,眼角微翹,“那是捅院子里樹上老鴉窩用的。”
崔熠:“……”
周祈“噗嗤”笑了。
崔熠卻又有些將信將疑,看看謝庸,又看周祈:“你剛才還說門檻高……”
周祈笑道:“因為這院子簡陋偏僻地勢低啊,屋門只有一級臺階,夏日下起雨來,怕是會內灌,重新蓋院子太麻煩,便壘上磚石擋一擋唄。”
崔熠:“……”
崔熠用手指指周祈,又指指不動聲色卻與周祈一塊狼狽為奸的謝庸。
周祈卻說起正事:“原本我有些懷疑那潘別駕,以史端的性子,估計會對潘別駕不恭,這史端又是建州刺史看中的,主官與佐貳之間的事……關鍵,潘別駕那日又妄圖遮掩。但如今看,不像是潘別駕。”
周祈說起下午的事,“在行館門口,他見到我們,面現忐忑,幾個士子走了,他倒輕松下來,分明是怕我等來捉拿那幾個士子中的一個的。若是他作案,只剩他自己獨對我們,該更害怕才是。”
崔熠放過她剛才說“僵尸”的事,道:“下午一照面兒,我就看那吳清攸神情不大好,他是不是心虛,覺得咱們是去拿他的?”
謝庸搖頭:“那是個聰明人,與潘別駕不同。真是去拿人,沒有不帶衙差,反而我們三個自己在那里等著的道理。”
周祈道:“我估摸著,他許是沒考好。”
崔熠想了想,點點頭,也是,街上士子有一半都垂頭喪氣、神色不好的。
周祈看謝庸,謝庸也看她一眼。周祈知道他也懷疑,這樣一個精于詩賦的才子,頭一場就是試詩賦,他為何會沒答好?進士科許多“才子”其實是卡在后面的帖經和時務策兩場上的。這吳清攸是碰巧題目不擅長,還是旁的什么原因?
三人說著話兒,直等了足有兩個半時辰,吳懷仁才來報,已經剖檢完畢。
他手里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有一小堆兒棕黑的東西,又有一只死鼠。
“史端的心肺等看不出異常,其胃內的食糜有問題。雖銀針試不出什么,但我以之喂了養在這院子里的老鼠,約兩刻鐘,老鼠開始站立不穩,如喝醉之狀,然后身體抽搐,又半炷香的時間,老鼠死了。”
謝、崔、周三人面色均是一變。
謝庸沉聲道:“明日再去青云行館。”
然而第二日,他們還未進行館的門,便得了消息,又出事了。
第54章 空蘭花盆
“奴等要給郎君擺飯, 郎君說吃過了。看郎君有些累, 奴便服侍阿郎略做洗漱,又勸他早睡,阿郎慣常不用人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