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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沒錢送禮的年輕人,比如學里的齋長和出身貧寒的秀才們,則每日拿著自己的大作,到各處的聚會中宣揚。如果能傳到官員們的耳朵里最好,傳不到也能提升下自己的名氣。
因為舉薦賢良是眼下頭一樁盛事,社會上極為關注,所以這時候在士林中揚名立萬無疑會事半功倍。
還有許多讀書人往學署投自薦信,也有給衙門遞詩作的,還有自薦要來清談議論一番的,使得連日來的縣學門前極為熱鬧。
周學正為此擾不勝擾,可也沒轍,這一日躲在后面,對陳教官說道:“瞧瞧這些后生的做派,哪里像個正經讀書人?要我說保舉賢良一事就應該寧缺毋濫,可惜這吳興乃江南大縣,斷斷缺不得的,但他們說的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贊成,你說該怎么辦?”
“此事確實令人為難。”陳教官想了想,“干脆咱們也別苦惱了,等丁祭時,與秀才們一起商量得了。”
“嗯。”周學正點點頭,這也不失于一個好法子。
當眾叫秀才們舉薦出幾個人選來,誰贊同的人多就保舉誰,自然誰也不會得罪,可也未免太兒戲。
周學正沉吟道:“老兄久居于此,肯定知道幾個賢才,礙于情面不好明說,這我都曉得。現在咱倆這是私下里商量,你就先給我個底細,如此等他們聯名保舉時,我也能心里有數,一旦人選不佳即能馬上當場反駁,壓得住眾口呀。譬如前日,前腳有人說某某可以保舉,結果后腳就有人來告發,說了那人的幾件不善之舉,我倒鬧得一頭霧水,豈不荒唐?反正你幫我好生想想,不論貢生監生生員,咱倆先品評一番,也是不負圣上求賢之意呀。”
陳教官說道:“大人,吳興文風興盛是不假,但是這士紳中,其實也難得品行十全之人。而這些年來人人都說好的,無非就那么幾位,你先等我好生想想。”
“你慢慢想,不急。”周學正笑道,然后端起了茶杯。
陳教官想了一會兒,說道:“舉人中有個常惟之,號耘農,就是常給咱學里代筆的那位。他常年捐錢修橋補路,敬老惜貧,那真是個好人。前日他不是還來送了兩本《蘇州陰鷙文注釋》嘛,總之就沒見過誰說他不好的。”
周學正說道:“前日我見了,委實滿臉善氣,但未免人老了些。陳兄你再想幾個。”
陳教官又想了一下,說道:“還有個程霖山,他與窮閣老的后人王潛齋以及常耘農號稱蘇杭三賢。這位程霖山的學問極好,以前曾師從過唐寅先生一段時日,精通作詩對對子,好多人都去求過他。不過他和唐寅先生的性子一樣,好貪杯酒,說話直率無忌,時常見他一副醉醺醺的樣子,人人都說他是個有學問的好人。”
周學正惋惜的道:“人應該不凡,可惜好酒就不妥了,做官就怕貪杯誤事呀。”
“那就只剩下王潛齋和沈家的幾位爺們,這個就不消下官解釋了。”陳教官笑道。
“暫且不提他們。”周學正緩緩搖頭,“再說幾個。”
這舉薦賢良一般來說沒有推薦年紀輕的,而宦官世家、地主等富貴人家一般也不在此列。
陳教官無奈,只得說道:“周莊有個秀才,叫林孝禮,此人極為孝順,他母親病疫,他生生把一只眼睛給哭瞎了。”
“此乃孝子。”周學正很贊賞,“但眇一目,如何面圣?不如待異日由學里為了他的孝行,申報禮部賜帑建一座牌坊予以表彰吧。”
“大人說的是。”
當下陳教官繼續皺眉思索,不停的比劃手指,忽然說道:“對了!對了!盛澤鎮有個秀才,名叫師自勉。家里兄弟兩個,有七八十畝田地。當初父母過世后不久,他哥哥忽然提出要分家,他不愿意,可他嫂子堅持一定要分。他哥哥于是分了大堤一側的三十畝上好水田,他分的也不知在哪,大概將將五十畝的旱田,人人皆曉得他其實吃了虧。就在前幾年,發了洪水,把他哥的水田都沖成了池塘,他哥因此氣得一命嗚呼。這位師自勉把他的嫂子,兩個侄子都承領過來奉養,就像未曾分過家一樣。記著前些日子我過生日,滿席賓客都說他這宗好處,大人您說行嗎?”
周學正嘆了口氣:“這世上真不能沒錢,而這師自勉委實人倫上大好,可是只有四五十畝的地,如何當得起這個保舉呢?”
“可不是嘛。”陳教官也跟著嘆氣。
原來富貴人家一般是不在保舉之列,但也不等于窮人就可以,成了秀才起碼也算小康之家了,但小康人家,比如這位擁有幾十畝薄田、拖家帶口的師自勉,被保舉后,拿什么去打點一路上的各方神圣?
所以周學正才會有此一嘆,大明立國已有百年,如今的官場什么樣還用說?光是應付京城六部下面的小吏,請客吃飯等等應酬,千百兩銀子轉眼間就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