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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光大亮,又是一日晴好。
海邊某處淺灘,竹架三三兩兩支了幾排,后方搭著幾間布棚,漁婦們帶著斗笠穿梭其中,有的彎腰蹲在灘涂上采蟶子;有的拿著梭子織補(bǔ)晾在竹架上的舊網(wǎng);還有的坐在布棚里麻利地剝著貝殼。魚腥味惹得海鳥盤旋不止,也不怕人,時不時落下來叫兩聲討食吃。漁婦們亦是大方,手上動作不停,間或扔一兩個貝肉出去,座中有說有笑,一派祥和。
此處鄰近漁村,依稀可見用麻繩拴在岸邊的漁船,不過也只三五來艘。男人們早早出海捕魚,若無風(fēng)浪,不到天黑不會回來,只剩了些婦孺留在村中,或嬉鬧,或忙碌,一切仿若與昨日無異。
村口一間屋舍中,一荊釵布裙的婦人扶著腰倚門而立,神色焦急地不斷往外張望,似在尋什么人。她腹部高高隆起,想來產(chǎn)期將近,猶豫著跨出門檻,腳沒點(diǎn)地又收了回來,遲遲拿不定主意。許久見著一老嫗從門前經(jīng)過,面上一喜,急忙招手喊住人道:“梅姑婆,可見著我家阿毛去哪兒了?”
梅姑婆年紀(jì)雖大,說起話來卻不含糊,動著癟嘴連聲道:“哎喲月娘啊,你都快生了,還不趕緊回屋去歇著!咋的阿毛不在?趙二早上不是讓他呆在屋里照顧么,這臭小子還亂跑呀?”
“哎!”月娘嘆了一聲,道:“那小討債的大清早就跑沒了影兒,我這不是急么!前陣子老說想出海,就怕他偷上了他爹的船……”
“急啥!”梅姑婆打斷月娘,對她揮了揮手,勸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趕緊回屋歇著!張家娘子喚我去哩,我喊老喜婆來看著你!”
待婆子走后,婦人又立了一陣,終是放心不下,覺著身子尚可,便腆著肚子出了門,打算尋一趟就回來。而她心心念念惦記著的阿毛正躲在海邊一處礁石后,手里拎著一只海鷗,眉飛色舞地與小伙伴們商量該如何下口。
“烤了吃!”扛著一根竹竿的大胖咽了咽口水,急吼吼道:“瞧我竹竿都給偷來了,咱趕緊生火烤吧!”
“對對對,烤了吃!”蹲在一旁的小光頭連聲附和,說話間挽了挽袖子,已和大胖折起竹竿來了。
阿吉不太高興,推了大胖一把:“我從家里偷了鹽巴,煮湯喝也好呀!”
扎著紅頭繩的小依兒咬了咬手指,怯生生道:“阿娘說大鳥是海神變的,不能吃,吃了要倒大霉的!”
“海神?哈哈,騙小孩子的你也信!”阿毛抹了抹鼻涕,終于下了決定:“好,咱就烤著吃!”
小依兒說得沒錯,村中自古以來就有海神的傳說,因此向來不許村人傷鳥,更別說吃了。而阿毛從小搗蛋,嫌吃魚食貝腥得膩味,便趁大人們不注意用彈弓打了一只海鷗下來,呼朋喚友躲著偷嘗鮮來了。
海鷗被阿毛一路抓著,顛來倒去,早奄奄一息了。幾個孩子七手八腳地拔光了鳥毛,又用剝貝殼的小彎刀開腸破肚。小依兒抱著膝蓋蹲在一邊,嘴上說不,心里卻稀罕,梗著脖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忽然眼睛一閃,見著個亮亮的東西從鳥肚子里掉了出來,有點(diǎn)像娘親說的珠寶,趕緊蹦起來大叫:“寶貝!鳥肚子里有寶貝!”
就在鳥腹打開的一瞬間,困在幻螺內(nèi)伸手不見五指的顧少白忽覺刺目非常,瞇著眼睛抬手遮了遮,待適應(yīng)后發(fā)現(xiàn)天地大亮,已能辯物。他心中一動,下意識地轉(zhuǎn)頭尋寧湖衣,見寧湖衣亦是神色微動,想來出路就在眼前,面上掠過一陣欣喜,終于能從這鬼地方出去了!
原來那日幻螺被海鷗吞下后,顧少白心中焦急,忙問寧湖衣有沒有脫身之法。寧湖衣沉默半晌,回了一句“機(jī)緣未到,不可妄動”,連燈也不讓點(diǎn),繼續(xù)讓顧少白耐心等著。
又是勞什子的機(jī)緣!顧少白垂頭喪氣,胸中幾起幾伏,終是歇了心。寧湖衣都不急,他急什么?遂學(xué)他盤腿打坐,故作鎮(zhèn)定,卻忍不住偷偷用神識探查,哪想別的沒探到,就探到鳥肚子里黏黏糊糊的一坨,烏七八糟腥臭無比,一想到整個海螺都被穢物包圍,瞬間惡心不已,趕緊收回神識不敢再探。
也不知幻螺上的法術(shù)牢不牢固、螺殼會不會破開。顧少白憂心忡忡,眼珠一轉(zhuǎn),想回鮫珠內(nèi)躲一陣,不想又被寧湖衣以同樣的理由拒絕,直至今日才等到破腹而出的機(jī)緣,哪能不高興。
寧湖衣面色微變,卻不動作,只靜靜看著顧少白,看得顧少白一陣窩火,抬手一肘子拐過去,撞得他身形一沖,險些運(yùn)岔了氣,待調(diào)息過來,破天荒地忍不住瞪了顧少白一眼。
“還不行?!”顧少白才不管他,只一門心思想要出去,話中的氣急敗壞顯而易見。
寧湖衣哭笑不得,拂了拂衣擺起身,兩指一點(diǎn)施了個咒,而后尋到顧少白的手握住,帶著他往前踱去。沒妨他抓著自己就走,顧少白腳下一個踉蹌,待回神已來到了幻螺外頭。
螺外,阿毛順著小依兒的指點(diǎn)找到了那枚華光流轉(zhuǎn)的海螺,正低頭看得稀奇,忽覺掌中一燙,還沒來得及撒手,海螺一躍而起,旋轉(zhuǎn)著越變越大,眨眼間已有一人多高,蓋在頭頂似下一刻就要傾壓下來一般,嚇得幾個孩子逃也似的連滾帶爬,沒等跑遠(yuǎn),海螺“嘭”地一聲落地,掀起一陣塵沙,迷了幾人的眼,待再睜開,見螺內(nèi)走出一人,容貌冷峻,衣著考究,身上還微微發(fā)著光,身后跟著倆粉雕玉琢的小童,正是寧湖衣。
阿毛駭?shù)玫诘兀吨齑讲蛔∪氯拢骸昂!I瘢I耧@靈了,海神顯靈了!”
與此同時,出門來尋孩子的婦人也已趕到,見著此處異象,尖聲一叫,腳下一滑,重重一摔,霎時見了紅。
仍是靈體狀態(tài)的顧少白還不知道凡人看不見他,攀著寧湖衣的手站穩(wěn)后略路一掃,隨即傻了眼。
一群瞪著眼睛驚恐不已活似見了鬼的毛孩子,一個捧著肚子癱在地上嚎得殺豬似的孕婦,如果這就是寧湖衣所說的機(jī)緣,他情愿在海里漂到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