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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正待再說,冷不防就聽得人群里一個聲音喊道:“太后娘娘,太醫說了圣躬是因何抱恙嗎?臣怎么聽說,皇上是受了奸佞的蒙蔽,服食了丹砂丸藥之類,昨晚又召幸了幾位小主侍寢后,才會圣躬抱恙的?太后娘娘坐鎮后宮,照理不該沒聽說此事才是,卻不想著徹查,反倒一味的遮掩,到底是也被蒙蔽了,還是想要護著奸佞呢?”
這話就大有聽頭了,偏人多口雜,天又黑了,一時也看不清說話之人是誰。
只能聽見其他人聽了那人的話,都震驚的議論起來:“竟有這樣的事?簡直該殺!”
“那個奸佞是誰?如此媚上作亂,到底是何居心?”
“太后娘娘,還請您據實告知臣等圣躬到底因何抱恙,病勢又到底如何?如今國本未定,若皇上……大周可就真要亂了,太后娘娘難道不怕成為千古罪人嗎?”
太后體力與精神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再被群臣這般誅心的一逼問,終于再也撐不住,軟軟癱在了段嬤嬤身上。
一旁宣武侯見狀,縱知道眼下他不該出頭,也只能硬著頭皮出這個頭了,不然還能指望崔福祥不成?
他可都恨不能將自己縮成一根針了!
宣武侯只得清了清嗓子,緩聲說道:“各位王爺大人還請聽我一言,皇上雖是真龍天子,卻也是人,吃五谷雜糧,那便一樣會生病,一樣會抱恙??商t們也說了,皇上真沒大礙,明日就能清醒過來了,眾位卻仗著法不責眾,便這般的咄咄逼人,豈是為人臣者可為之事,就不怕皇上醒來后,龍顏大怒嗎?”
頓了頓,“方才那位說皇上是受了奸佞蒙蔽,才會圣躬抱恙的大人,敢站出來當著大家伙兒的面,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嗎?皇上圣明燭照,豈能輕易受人蒙蔽,倒是您,連皇上后宮的事、連皇上召幸了幾位小主都一清二楚,這不是窺伺圣躬是什么?如今又在這里妖言惑眾,真是好大的膽子,到底是何居心!”
還當自己扣了一頂“窺伺圣躬”的大帽子下來,說話之人必定會繼續隱匿在人群中,不敢出頭了。
不想對方卻真排眾而出,站到了眾人面前。
不是別個,卻是督察院左副都御史齊開,“本官自來對皇上、對朝廷忠心耿耿,豈敢窺伺圣躬?本官也不需要窺伺圣躬,如今滿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宣武侯,還有你崔廠公,便是皇上跟前兒最大的兩個奸佞!只要能討皇上歡心,能讓皇上受你們的蒙蔽,達到自己的目的,你們什么事做不出來?只怕此番圣躬抱恙,至今未醒,就是你二人的杰作吧!”
這頂帽子比方才宣武侯欲扣給他的更大,宣武侯如何敢接?
接了自己就真要成‘奸佞’,除非隆慶帝能立時醒轉過來,不然群情激奮之下,他還不定會落得什么下場,勢必身敗名裂不說,還會連累家族,遺臭萬年!
宣武侯因忙道:“齊大人還請慎言!本侯對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鑒,容不得齊大人如此詆毀!崔廠公亦是一樣,向來急皇上之所急,憂皇上之所憂,齊大人卻空口白牙就給我二人定如此大的罪,請恕我二人不能領,也請齊大人把話收回去!”
崔福祥不必宣武侯點到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裝鵪鶉了,畢竟齊開的話實在太重。
立刻接了宣武侯的話道:“咱家也請齊大人把方才的話收回去,咱家與宣武侯對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鑒,豈容齊大人詆毀?皇上圣躬抱恙實非所有臣工百姓所愿,可人吃五谷雜糧,生病抱恙本就是人之常情。咱家也問齊大人與眾位大人一句,皇上不過偶感小恙,便惹得眾位如此咄咄逼人,連太后娘娘也不放在眼里,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多年的圣賢書都白讀了,連‘卑不動尊’的道理都不知道?”
齊開卻是寸步不讓,“本官到底是不是詆毀二位,二位心知肚明,自二位蒙蔽圣聽以來,朝堂亂成什么樣,京城又亂成什么樣?圣躬這程子分明龍精虎猛,勤政愛民更勝往昔,也是忽然說倒下便倒下,我等想要進殿一探究竟,留下侍疾待命,亦不被允許,亦不讓太醫告知我等圣躬究竟因何抱恙,讓人怎能不懷疑?我等既是朝廷的官員,既是皇上的臣子,食君之祿,便當忠君之事,自然要問個清楚明白,以免江山社稷白白為奸佞所葬送,百姓白白為奸佞所荼毒!”
閣老們也紛紛聲援起他來:“宣武侯與崔廠公一直阻撓我等進殿面圣,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效仿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可惜皇上圣明燭照,不會一直受爾等蒙蔽,我等亦對皇上、對大周忠心耿耿,斷不會袖手旁觀,由得爾等為所欲為!”
平親王安親王和眾親貴亦都道:“本王等與皇上血脈相連,血濃于水,結果到頭來,竟被兩個奸佞攔著,連見皇上一面都做不到,還有沒有天理了?你們兩個奸佞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又不約而同將矛頭對準了太后:“還請母后/太后娘娘不要再被奸佞所蒙蔽,允準臣等進殿探視皇上?!?
“莫不是太后娘娘竟身不由己,受了奸佞的脅迫?若果真如此,如今眾臣工宗親都在,太后娘娘不必擔心,只管說出來,眾臣工宗親絕不會袖手旁觀,邪不勝正,邪祟也永遠戰勝不了正義正統的!”
太后靠在段嬤嬤身上,被吵吵得連昏迷都昏迷不安生,偏還不能進殿去躺著緩緩,就怕自己一旦離開,宣武侯與崔福祥便再鎮不住眾臣工親貴了。
只得又強撐著站直了身子,沉聲道:“哀家既沒被你們所謂的奸佞所蒙蔽所脅迫,宣武侯與崔廠公也不是你們口中所謂的奸佞,他們若不是對皇帝忠心耿耿,皇帝豈會重用他們,難道在你們心里,皇帝連這點識人之明都沒有?反倒是你們,無論哀家如今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都如此的不依不饒,才真是目無尊上,藐視圣躬,真當哀家治不了你們是不是?哀家再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即刻散了,各司其職,明日皇帝醒了,再來面圣,否則,就休怪哀家不客氣了!”
話是對著眾人說的,主要看的卻是齊開和平、安二親王,心里已打定主意,他們若再不散去,她便要拿三人開刀,傳廷杖了,就不信不能殺雞儆猴。
奈何齊開還是一臉的正氣凜然,毫不退讓,“太后娘娘說您沒被奸佞所蒙蔽脅迫,那就是說,您與奸佞是一伙兒的,甚至,就是您一直在為奸佞保駕護航,在擎天護著奸佞,他們才能如此的肆無忌憚了?太后娘娘莫不是想效仿姜后武后不成?”
太后本就已瀕臨崩潰,不想說了這么半日,自己的話竟絲毫用處都不頂,這還是皇帝仍在,眾臣工便已如此不將她放在眼里了,一旦山陵崩,她豈不是越發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了?
終于再忍不住勃然大怒了:“好一個口齒伶俐,目無尊上的忠臣,皇帝不過偶感小恙,你已等不及離間皇帝與哀家母子之間的情分,他日豈非更得造反弒君了?哀家豈能容你!來人,傳廷杖,給哀家把這個目無尊上,居心叵測的亂臣即刻杖斃!”
本來只想廷杖齊開八十的,眼下也忍不得了,直接打死了算完!
就有金吾衛應聲上前,將齊開按到了地上。
其他臣工見狀,忙都道:“齊大人一片忠心,太后娘娘不能如此對他,還請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若太后娘娘實在不肯收回成命,那就連臣等一并杖斃吧,只要是為國為君而死,為民為道而死,臣等死而無憾!”
“太后娘娘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皇上醒來,無顏見皇上,無顏見大周的列祖列宗嗎?”
場面一時亂作一團。
宣武侯在一旁看到這里,太陽穴就一跳一跳的痛得更厲害了,整個人也如一時被泡在水里,一時又置身火里一般,已說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兒。
只想眼下這混亂的局面能盡快結束,不管是以什么方法、由誰來結束,只要能結束就好!
像是老天爺終于聽到了宣武侯內心的吶喊一般,眾臣工還在與太后掰扯要么收回成命,要么連他們一并杖斃,間或還要罵上太后一回,哭上一回列祖列宗之時,有金吾衛滿臉慌張的來稟告:“啟稟太后娘娘,西山大營反了,已經阜成門、德勝門打進京城了,如今直逼皇城而來……”
就如被人忽然卡住了脖子一般,所有人的聲音都是戛然而止,才還鬧哄哄如菜場的乾元門內外終于有了片刻的安靜。
宣武侯就無聲的苦笑了起來,老天爺這次為他實現愿望還實現得挺快,他才祈求眼前的混亂局面能盡快結束,老天爺就真讓他如愿以償了,對他還真是有夠“厚愛”的,所以才會選了以這樣“獨特”的方式來替他實現愿望。
然震驚歸震驚,慌亂歸慌亂,他心里卻同時升起了一種第二只靴子終于落了下來的如釋重負。
因為他已能確定,他的猜測果然沒錯,韓征的確沒死,這會兒帶著西山大營打進宮來的人,勢必正是韓征了,就是不知道,方才一直與太后胡攪蠻纏的眾臣工,是不是也都是聽他之命行事,他又打算立誰做新君?
宣武侯心念電轉之際,太后已近乎尖叫的開了口:“你說什么,西山大營反了?他們為什么要反,皇帝和朝廷哪里薄待他們了?是誰指使的他們,是誰在領頭?給哀家全部殺無赦,領頭的一律誅九族!”
那報信的金吾衛見問,哭喪著臉道:“回太后娘娘,聽說是韓廠公……韓征領頭,打的旗號是‘清君側’,說要清除皇上身邊的奸佞,還朝廷一個清明……”
太后已顧不得理會那個金吾衛后面說了什么,直接看向了崔福祥,吃人一般怒道:“你不是說韓征已經死了嗎,怎么會?你到底是怎么辦事的,哀家真恨不能立時要了你的腦袋!”
心里已是怒極,也慌極,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那個閹豎不是已經死了,劉春陽和宣武侯的心腹都親眼看見的嗎,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到底局面怎么會一步一步糟糕成了這個樣子的?
崔福祥只有比太后更慌的,明明劉春陽就親自看著韓征毒發氣絕的,難道那個小囚囊的竟敢陽奉陰違、背叛他不成?
更可怕的是,韓征打的旗號是“清君側”,那等韓征帶人打進宮里后,勢必第一個就要拿他開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