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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段嬤嬤表明了來意,宣武侯夫人惴惴不安的心才霎時落了回去,隨即變得驚喜交集起來。
一旦他們家能助皇上也有了龍嗣,那可就是皇上和太后跟前兒第一等的大功臣,飛黃騰達、成為勛貴第一家都是指日可待了!
而段嬤嬤證實了宣武侯夫人房里的確有位姬妾有了身孕后,也是大喜過望,又與宣武侯夫人寒暄了幾句,也就急匆匆告辭,趕著回去稟告了太后。
這才會有了太后今日忽然急匆匆回宮這一出,只要她先告訴了隆慶帝好消息,在隆慶帝龍心大悅,心也不自覺偏向了她這邊的情況之下,再告訴他常太醫疑似就是常百草的消息,自然就能事半功倍,取到比預期更好的效果了!
事實證明,隆慶帝的怒氣果然比太后預料的還要盛,直接“啪”的一掌就拍在了榻上的憑幾上,“韓征竟敢欺君罔上,朕饒不了他!來人,即刻傳韓征——”
這次還是太后阻止了隆慶帝,“皇帝且先別急,聽哀家說。到底沒有真憑實據,萬一韓征不承認,或是弄錯了,冤枉了他,豈非橫生風波?且當務之急,還是龍嗣,龍嗣才是第一等要緊的,相較之下,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隆慶帝想到已近在咫尺的希望,到底消了兩分氣,道:“那兒子聽母后的,母后怎么說,兒子就怎么做。”
至于韓征,若真敢欺君罔上,他自然饒不了他!
太后道:“那就先等哀家回大相國寺,召見了宣武侯夫人,知道了秘方良藥后,再說旁的。皇帝記得也要守口如瓶,萬不能告訴了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訴韓征,不是哀家對他有偏見,實在是他的許多所作所為,已是天怒人怨,他的權勢,也已大到所以人都難以想象的地步。”
“就算在皇帝看來,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給的,想收回時便能收回,想處決了他便能處決了他,還得防著他黨羽眾多,尾大不掉,后患無窮呢。皇帝若是還不信哀家的話,盡可喬裝了,或是以旁的法子,親自去外面求證一番,自然也就知道了,只是一點,無論皇帝要做什么,都切記打草驚蛇!”
第二百五八章 猜忌
隆慶帝臉色復又難看起來,冷聲道:“他一個太監,一切權勢都是朕給的,只要朕不愿給他,一力要收回了,自然立時樹倒猢猻散,他的一應所謂黨羽都得散個干干凈凈,又豈會出現母后所說的‘尾大不掉,后患無窮’?若真如此,朕也沒什么可忌憚的,朕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律殺的殺,治罪的治罪便是了!”
只是光憑一個古稀老和尚的一面之詞,且他還是經段嬤嬤之口才知道的,便給韓征定了罪,也太片面,太兒戲了。
那可是他的肱股之臣、左膀右臂,這么多年沒有功勞尚有苦勞,自然得聽聽他是怎么說的,把一切都弄得水落石出了,再下定論也不遲!
隆慶帝想到這里,還是覺得沒法先忍著,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定要立時傳了韓征到面前來,一問究竟才是。
因又叫起崔福祥來,“朕不是讓你即刻去傳韓征嗎,怎么還不去?——朕不立時問韓征個一清二楚,心里委實不痛快!”后半句話,是對太后說的。
太后臉色便也難看了起來,皇帝對那個閹豎,還真是有夠信重的!
咳嗽一聲,太后澀聲開了口:“皇帝才還說哀家怎么說,你便怎么做,看來都是騙哀家,哄哀家開心的。”
一旦讓那個閹豎過來當面對質,以他的巧言令色巧舌如簧,勢必立時便會說得皇帝又打消了全部的疑忌,復又對他言聽計從,那皇帝若能跟宣武侯一樣好運,也很快有了龍嗣便罷了,她在他心目中還能穩住地位,母子之情還能繼續保住。
可若皇帝沒那么好的運道,她勢必就得花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精力去對付韓征,還未必能成功,——問題以她如今的年紀和身體狀況,‘今日脫了鞋,不知明日穿不穿’,哪還能撐到那一日?
不能為自己和女兒報仇,她死也不能瞑目!
所以太后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隆慶帝現在就打草驚蛇,他就算要問韓征,至少也得等他先去親自打聽過韓征在外面的權勢,親自聽過“立皇帝”在朝臣們心目中是如何的權勢滔天,說話比他這個皇帝還要好使,對韓征已經滿心的不滿后,再問也不遲。
隆慶帝才說嘴便打嘴,不免有些訕訕的,道:“兒子并不是騙母后,只是心里委實不痛快,且此事疑點頗多,朕總得問個水落石出才是。”
指不定常太醫壓根兒就不是常百草,或者就算他是,韓征卻的確一直不知道呢,韓征又沒見過常百草,亦非圣賢,被他蒙蔽住了,也是人之常情,總不能因此就全盤否定了他。
就更不必說,母后對韓征明顯有偏見,之前還曾以死相逼非要他殺了韓征了……
太后道:“哀家知道皇帝心里不痛快,換了誰心里也痛快不起來。可事有輕重緩急,哀家也并不只是如皇帝所想,是為了一己之私才如此的,皇帝也說過了,哀家首先是大周的皇太后,豈能基本的大局觀都沒有?哀家是真覺著當務之急是龍嗣,也實在不宜早早就打草驚蛇,以免回頭后悔也來不及了,皇帝細想一下吧。”
段嬤嬤在一旁也道:“是啊皇上,眼下龍嗣才是最要緊的,至于常司正是不是常百草,我們完全可以私下先查證一番,若不是,也省得您與韓廠公君臣生隙;當然若是,又另當別論,卻也實在不必急于這一時啊。”
隆慶帝聞言,在心里權衡了一番,的確眼下龍嗣才是最要緊的,只要他有了兒子,旁的都不重要了……遂點了頭,“那朕就聽母后的,先不傳韓征,以免打草驚蛇了,還是等龍嗣的事有了眉目后,再計較旁的也不遲。”
太后這才笑起來,“這就對了,只要皇帝后繼有人了,區區一個對皇帝不忠,懷有二心的奴才又算得了什么,換了便是。那些政務軍務,皇帝也大可自己親自抓起來,畢竟哀家的孫子還等著皇帝手把手的教他呢……哀家也知道,這些年皇帝并不是為了受用,才會大多數時候,都不問朝政的,你是心里苦,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兒來,哀家自己的兒子,自己豈能不明白?總算如今柳暗花明,苦楚即將過去,曙光即將來臨了,哀家待會兒回了大相國寺后,可要好生給菩薩磕幾個頭,叩謝菩薩慈悲才是。”
隆慶帝聽得太后這番推心置腹的話,想到自己這么多年來因膝下空虛而生出的苦悶與不如意,不免也觸動了心腸。
半晌才道:“這些年讓母后也操心了,若此番真能得償所愿,兒子都不知該如何感激報答母后才好了。”
太后忙擺手道:“哀家才不是說了,自家母子,不說這些生分話兒嗎?好了,時辰也不早了,哀家得動身回大相國寺了,不然回去天都得黑了,皇帝就等哀家的好消息吧。”
說著就著段嬤嬤的手,站了起來,又道:“至于哀家方才說的別打草驚蛇了,皇帝別嫌哀家啰嗦,可千萬要切記,最好也親耳聽聽韓征到底是怎么權傾朝野的,想想萬一……要怎么才能兵不血刃的收拾了他。如今國本未定,朝堂本就動蕩不安,人心不穩,實在不宜再生變,能悄無聲息的把事情平息了,就再好不過了,皇帝自己也不希望將來將一個爛攤子留給自己的兒子、哀家的孫子不是?”
“才哀家說你這些年是因為心里苦,才會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其實只有一半的原因。只怕還有一半原因,是因為想著將來這萬里江山、偌大家業終究會落到旁人手里,你管屆時是個什么樣的局面呢,所以才自暴自棄,凡事都懶得過問吧?”
“可如今不一樣了,只要有了龍嗣,咱們便再不是白為他人做嫁衣,旁人也再想不著咱們什么了,皇帝就忍心屆時將一個爛攤子交到自己兒子手里,讓他捉襟見肘,殫精竭慮不成?那不但哀家走了都不安心,皇帝定然也是一樣……哀家這話雖糙,理卻不糙,皇帝且好生想想吧。”
隆慶帝讓太后一席長篇大套的話說得越發觸動了心腸。
母后說的話可不正是他的心聲,他可不正是想著反正自己一旦殯天,也什么都帶不走,又何必累死累活,不如及時行樂嗎?
因極富感情的叫了一聲“母后”,道:“只要此番真能誕下龍嗣,兒子一定振作起來,將來好給他留下一個海清河晏的盛世,也一定不會辜負了母后的期望!”
說到最后,心里攸地升起一股豪氣來,他才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之際,之前只是他懶得做而已,只要他愿意做了,那些軍國大事算得了什么,治國又算得了什么,他難道還做不好不成?
只要他安了心要做,都要不了十年,不,五年都要不了,便足夠他創造一個盛世,交到他的親生骨肉手上了,——就像他的龍嗣已經有了,他也已經確定后繼有人了一般!
太后立時滿臉的欣慰,“有皇帝這句話,哀家便安心了。但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凡事都講究個循序漸進,真等有了龍嗣皇帝再開始振作,只怕免不得手忙腳亂,依哀家說,最好現在就開始振作。”
頓了頓,“哀家是對韓征有偏見,但也絕不只是出于一己之私才一再在皇帝面前說他不好的,實在是皇帝給他的權勢太大了,連內閣也成了他的一言堂,讓他連個牽制掣肘的人都沒有。就算不論旁的,皇帝也該再提拔一個人起來,與他互相平衡牽制才是。說來早年朝廷都設西廠的,與東廠互相牽制,互相約束,便誰也不敢自大狂妄,惟有兢兢業業的效忠皇帝,為皇帝辦差了,皇帝不若想想,要不復設西廠吧?”
“這治大國如烹小鮮,連尋常人家的奴才管事,主子上且知道不能由得一家獨大了,何況咱們是天家,皇帝的家業是整個天下呢?就更得掌握好這平衡制約之術了。好了,哀家說不再啰嗦了,不覺又啰嗦了這么多,真得走了,皇帝就等哀家好消息,也再仔細想想哀家方才的話兒吧。”
說完讓段嬤嬤扶了,便往外走。
隆慶帝見狀,忙道:“母后,兒子送送您。”
一路將太后送出了自己的寢殿,又讓崔福祥代他好生送了太后出宮,目送一行人遠去后,才折回寢殿,歪到榻上,細細想起太后方才的話來。
當初鄧氏那賤人臨死前,便說過韓征是如何囂張狂妄,權勢滔天的,如今母后又一再的如此說,就算他們彼此之間真有私怨,鄧氏與母后總不能無中生有,生編亂造。
但除了她們,朝臣也好,宮人也好,就沒誰在他面前說過韓征一個字不好的,不,曾經御史也時不時的就會彈劾他一本,或者彈劾東廠如何的囂張不法、殘暴不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