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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這輩子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有好起來那一日了,冰糖葫蘆這樣粗劣的吃食,以往母親根本不會讓他們嘗哪怕一口,給他們吃的點心,自來都是最好的,如今卻也是極難得才能吃到的所謂‘美味’了……陳嬿想到這里,再看一眼弟弟身上的粗布衣裳和自己一身的粗布衣裙,眼淚都要下來了。
這一切,都是拜施清如那個賤人所賜,她絕不會放過她的,絕不會!
陳嬿一直待施遷吃完了冰糖葫蘆,給他擦干凈了嘴巴和手,才滿心恨意的帶著他回了家,就在離施清如醫館三條街以外的一座小院子。
也是因為離得近,她才會對醫館的新大夫這么快便有所耳聞,并帶了施遷去的,要是再遠些,便得多花銀子雇車轎,也得多花不知道多少時間,她便只能打消念頭了。
卻是剛回家,就讓大嫂楊氏潑了一盆臟水到面前,濺濕了半幅裙子,隨即怪笑道:“喲,二弟妹原來出門去了,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呢,就那么耐不住寂寞么,二弟不就才不到一年沒進你房門嗎,還是因為守孝才不進的,你至于嗎?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呢!”
陳嬿本就滿肚子的火,哪里聽得這話?
再想到自己素日受的那些氣,實在忍不住冷冷回起嘴來:“大嫂嘴巴放干凈一點,我是帶遷兒出門去看病的,你休想往我身上潑臟水!”
換來楊氏的冷笑,“潑臟水?我幾時往你身上潑臟水了,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你娘不是下賤無恥的賤貨,你不是賤貨的女兒嗎?”
陳嬿氣得眼冒金星,又要急著捂施遷的耳朵,“你!你再胡說八道,休怪我不客氣了!”
楊氏怪笑道:“你還想怎么不客氣,你那個賤貨娘已經害得我們家破人亡,身敗名裂了,你還要怎么不客氣,非要把我們所有人都逼死,你才甘心嗎?”
心里簡直恨死陳嬿和施遷了,若不是他們的賤貨娘當初淫賤無恥,她如今還是世子夫人,丈夫和兒女也都有大好的前程,又豈會淪落到現下日日荊釵布裙,還得自己燒火做飯洗衣,日子過得比當初自家仆婦都不如,兒女們更是一輩子都被毀了的下場?
偏偏賤貨已經死了,那便只能母債子償,讓小賤人小野種來替他們的賤貨娘還債了!
——當日常寧伯被奪爵問斬,家產全部抄沒入官時,照理虞夫人婆媳三人的嫁妝是能得以保全,至少能得以部分保全的。
可惜去常寧伯府抄家的是東廠的人,都不用韓征發話,只消小杜子“無意”說上那么幾句話,東廠的人自然知道該怎么做了,本來他們就指著抄撿犯官的家產時自肥,何況還能討好廠公,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于是管你是公中的產業,還是媳婦的嫁妝,看上什么帶走什么,便是常寧伯已趕在自己被定罪前,分給幾房弟弟的產業,也都大半未能得以保全。
更雪上加霜的是,常寧伯還被罰賠償施延昌五千兩銀子,以做施家人的喪葬費,這筆銀子東廠的人可不會允許張家的人先在家產里面扣了,再行抄家。
以致虞夫人和楊氏、陳嬿婆媳三人僅剩的一點嫁妝,也都賠了出去。
楊氏和陳嬿一開始都不情愿,虞夫人卻是個正直的人,說不管怎么說,都是那么幾條活生生的人命,平均一下,一條人命就一千兩銀子而已,的確是張家人該賠給施家人的,哪怕她已不認常寧伯為夫,張慕紅張慕白卻始終是常寧伯的兒子,父債子償,也是理所應當。
當然,如楊氏與陳嬿不愿意,也沒關系,讓她們帶了僅剩的嫁妝和離大歸也就是了,至于被抄走的那部分,若真要算賬,當初常寧伯府向他們兩家下的聘禮,也足夠抵那部分了,讓她們自己選擇。
楊氏其時膝下已有兩子,又自來與張慕紅夫妻感情極佳,哪里舍得與丈夫分開,又哪里舍得讓兒子們在后娘手下討生活?
陳嬿則是離了張慕白、離了張家,壓根兒就沒地兒去,也無親無靠了,屆時她一個弱質女流,要帶著生了病的弟弟,不是只有死路一條么?
遂妯娌兩個都只能忍痛選擇了把嫁妝任由虞夫人處置。
再兼常寧伯太夫人在兒子被問斬后,便大病一場,不日便去了,總不能讓她一個老人家暴尸荒野,喪事就算再從簡,再加上請醫問藥的銀子,也不是一筆小數了。
如此這里折一些,那里填一些,虞夫人與楊氏、陳嬿僅剩的嫁妝也幾乎告罄了。
最后還是靠著張云蓉偷偷貼補他們,他們才勉強買下了如今這處只得一進,攏共也就六七間屋子的院子,艱難度日。
自然服侍的丫頭婆子們也都不要想了,縱還有沒被充公發賣的,他們也養不起了,可總不能不吃飯、不穿衣、不灑掃屋子之類了,虞夫人又是婆婆,總不能讓她親自來。
事情便都落到了楊氏和陳嬿的頭上,妯娌兩個都是自小兒養尊處優,呼奴喚婢慣了的,便是陳嬿當初在陳父去世后那一兩年最落魄時,也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哪里做得來那些下人活計?
就更別提楊氏了,哪怕常寧伯府在京城早就只能算三流人家了,世子夫人也不是隨便誰就能當的,楊氏娘家亦是名門望族,父親也曾做到過從三品的大員,自小吃穿用度自然比陳嬿還要好得多。
當真是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淚,才漸漸學會了那些活計,能讓一家人有口熱飯吃,有身干凈衣裳穿,住的地方也能勉強像個樣子了。
可憑什么她要做這些粗活兒啊,她以往連針線都少做的,當初她嫁進常寧伯府,嫁給張慕紅,也是為了當世子夫人,將來當伯夫人,還要兒孫都富貴一世的,卻生生都被一對兒不知廉恥、禽獸不如的狗男女給毀了!
楊氏過去這一年來的每個白天黑夜,都無時無刻不在詛咒著張氏與常寧伯,詛咒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也無時無刻不在詛咒著陳嬿和施遷,狗男女留下的野種,要依她說,早該讓他們流落街頭,乞討為生的,偏婆婆厚道,小叔子也一直不說休妻的話兒,還一直好好兒養著他們。
甚至默許陳嬿拿自己偷偷瞞下的嫁妝給小野種治病,那些銀子要養一兩個下人絕對綽綽有余,但凡賤人是個乖覺的,就早該拿出來或雇或買一兩個下人,讓大家都輕松一些才是,可她卻寧可拿去給小野種治病,寧可拿去填一個無底洞!
楊氏心里便更恨了,恨到一日不罵陳嬿、不找陳嬿撒氣,便渾身不痛快,卻依然絲毫難消她心頭之恨。
陳嬿讓楊氏一口一個‘賤貨’的,罵得真是生吞活剝她的心都有了。
她都已經忍讓成那樣,委曲求全成那樣了,說是家里的活計都由妯娌兩個分擔,可楊氏總是借口要照顧孩子,大半都推給她,還老是言語羞辱她,她想著原是自己母親犯了大錯,自己和弟弟又身份尷尬她能忍的、不能忍的,已經都忍了。
所求的不過就是自己姐弟能有一個安身之所,不至流落街頭,無人可依,再就是弟弟有朝一日能好起來,做個正常人,她便也算是對得起他、對得起死去的母親了。
僅此而已。
可就這樣卑微的愿望,也難以實現,楊氏簡直視他們姐弟為眼中釘肉中刺,不把他們給逼死了,決不罷休,她怎么就那么可恨,怎么還不死啊!
陳嬿終于忍不住怒罵起楊氏來:“我娘當初分明就是不得已,分明就是被強迫的,她一個弱女子,帶著年幼的女兒,除了忍氣吞聲,委曲求全,還能怎么樣?你不敢罵自己的公爹,就柿子撿軟的捏,你又是什么好貨不成,還是積點兒口德吧,不然有朝一日指不定你自己,或是你的女兒也落得同樣的處境同樣的下場,屆時再來后悔今日不該造口業,不該給受害者傷口撒鹽,雪上加霜,可就遲了……”
話沒說完,楊氏已尖叫著撲了上前,“賤人,你竟敢詛咒我、詛咒我的女兒,我殺了你,殺了你這個禍家的賤婦生的賤種!還要殺了這個小野種……”
抓住陳嬿便胡亂廝打起來。
陳嬿也是滿肚子的火,自亦不甘示弱,立時便反擊起來,抓了楊氏的頭發亦是一通亂撓亂打。
還有施遷在一旁見姐姐挨打了,大是生氣,嘴里胡亂尖叫著,也撲上前幫起陳嬿來。
一時間院子里亂做一團。
還是冷不防一聲大喝響起:“住手!都給我住手!”
隨即又有人上前把陳嬿和楊氏隔開,妯娌兩個才氣喘吁吁的停了下來,卻仍是滿臉的憤怒與仇恨,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
就見虞夫人滿臉冷然的站在正房門口,低喝道:“你們要干什么,當著小孩子的面,屋里還有自己的孩子在睡著,就能吵成這樣,打成這樣,是想讓孩子們都有樣學樣嗎?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如此狼狽如此丑陋,成何體統!”
說完先看向陳嬿,“陳氏,楊氏好歹是長嫂,你不知道長幼尊卑么?若嫌我們張家這座廟下,裝不下你這尊大菩薩,盡可另尋大廟去,我們張家絕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