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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卻哭道:“哀家沒法兒不哭,沒法兒不難過,那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尤其還親眼見她死得那般的慘……哀家心里真的是太痛了,比被剜了心還要痛十倍百倍啊……哀家以后可就只剩皇帝你一個孩子,只有兒子,沒有女兒了啊……”
越哭越傷心,終于忍不住哭倒在了隆慶帝懷里。
弄得隆慶帝也哭了起來,實在自己的老母親這副樣子,任是哪個鐵石心腸的人見了,都沒法兒不感觸。
還是段嬤嬤和崔福祥忍淚在一旁解勸了母子二人良久,母子二人才漸漸止住了。
太后這才啞聲與隆慶帝道:“皇帝,哀家知道人死不能復生,哭過方才這一場,后邊兒也盡量不會再哭了。但哀家有三個要求,希望你能答應哀家,只要你肯答應,哀家給你跪下都可以……”
“母后也太折殺兒子了,您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便是,兒子但凡能辦到,絕不推諉。”隆慶帝忙打斷了太后。
太后沉聲道:“你是皇帝,你都辦不到的事了,這天下還有誰能辦得到的?何況哀家也沒想過要為難你,提的自然都是你力所能及的。第一,哀家希望你能盡快下旨召瑯兒瓏兒回來,你姐姐靈前冷清得哀家這會兒想著都心痛,若他們兄妹不能回來送她最后一程,哀家死不瞑目!”
第二百五二章 以死相逼
太后不給隆慶帝說話的機會,緊接著又說了自己的第二個要求,“第二,哀家要給你姐姐大辦喪事,讓她就葬在先帝的陵寢里,就葬在哀家陵寢的旁邊,將來哀家百年后,才能與她永遠在一起……至于她是因何忽然沒了的,就說她思念一雙兒女,又每日盡心竭力的親自服侍哀家,早就憂思勞累過度了,這才會一倒下就再也沒能醒過來,自然也就不會惹人猜疑議論了。只要你和哀家態度堅決,誰敢胡說八道?”
“哀家之前與你說這些時,因為乍聞噩耗,很是激動,語氣也有些不好,可能會讓你心里不舒坦,或是覺得哀家是在跟你賭氣。可現在哀家已經冷靜下來,也接受事實了,所以現在是很認真在與你說正事兒,還望皇帝你能答應了哀家,別叫哀家失望,不然,就真是要了哀家的命了……”
說到最后,又忍不住要哭了,忙死死忍住了,滿眼期待的一直看著隆慶帝。
隆慶帝方才其實已約莫猜到太后要與自己說什么了,所以話里提前留了余地,‘能辦到’的他‘絕不推諉’,那太后若提的要求是他辦不到的,他自然也只能讓她失望了。
等太后說出了他的要求后,果然與他預想的差不多,可在太后通紅淚眼的注視下,回絕的話他卻一時說不出口了。
只得顧左右而言他道:“母后,您此番好容易大病初愈,實在不宜再傷心勞累,何況您是尊長,也沒有您親自操心小輩后事的理兒。您就凡事都交給兒子,讓兒子去辦,您只管在仁壽殿安心將養也就是了,您說好不好?”
太后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胸脯就劇烈起伏起來,片刻才強忍下了,繼續道:“誰規定的尊長就不能操心小輩的后事了?那也不是旁的小輩,那是哀家唯一的女兒,你唯一的姐姐!何況哀家指望得上皇帝你,能凡事都交給你嗎?你是沒看到你姐姐靈前那副凄涼慘淡的情形,連最貧苦的老百姓家里沒了人,也不會冷清寒酸到那個地步,你要是親眼看見了,你心里也會不是滋味兒,哀家不親自過問能行嗎?”
“可憐你姐姐尊貴一輩子,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幾時受過那樣的委屈?卻不想臨到最后,竟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不算,身后事還寒酸成那樣兒……這人死都死了,便皇帝你素日對她有再多不滿,也該盡消了,讓她走得能體面些怎么樣,于你來說,不過抬抬手的事兒罷了!”
段嬤嬤見太后又激動起來,忙遞了茶給她,“太后娘娘且先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一面趁隆慶帝不注意,給她使眼色,讓她別著急,慢慢兒與隆慶帝說,事緩則圓。
隆慶帝卻不待太后放下茶杯,已緩聲開了口:“母后,不是兒子不愿答應您的要求,實在兒子有自己的顧慮……您先聽兒子把話說完好嗎?如今瑯兒瓏兒兄妹兩個算著時間,就算還沒入南梁國境,等消息送到時,只怕他們也已入南梁了,這要如何召他們尤其是瓏兒回來,南梁上下會怎么想,兩國還能相安無事下去嗎?大周如今是真的經不起戰事,百姓們也經不起。”
“所以朕的意思,先別聲張皇姐的死訊,對外只說她病了,需要靜養,等過上三五個月半年左右,再公布噩耗,同時給她大辦喪事,便既不至惹人非議,又能讓她走得風風光光,還能至少召瑯兒回來送她最后一程了,如此于大局也不會有任何的影響了,可謂是一舉數得,未知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等上三五個月半把年的,黃花菜都涼了,指不定她也已經不在了,還怎么為自己的女兒申冤報仇,皇帝竟還問她‘意下如何’!
太后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道:“所以皇帝的意思,是打算讓瑯兒瓏兒兄妹兩個連他們母親的最后一面都見不著嗎?他們兄妹自小乖巧懂事,此番瓏兒更是為了大周,遠嫁去了異國他鄉,余生真正生死都只能由命了,皇帝卻連見他們母親最后一面的機會都不給他們,到底于心何忍,又對得起他們對你這個舅舅的一片孝心和忠心嗎?”
隆慶帝沉聲道:“母后,兒子的確不忍心,可兒子先是大周的皇帝,然后才是他們兄妹的舅舅,不能不為大局考慮,不能不以社稷百姓為重!母后也是大周的皇太后,更母儀天下這么多年,難道不知道孰輕孰重,不知道即便朕是皇帝,也不能隨心所欲嗎?”
頓了頓,“何況,當初難道不是皇姐一心想要瓏兒去和這個親,原本瓏兒是可以不用去的嗎?”
太后被噎得一窒。
繼而便是滿心的悔痛交加,若當初福寧沒有一心逼瓏兒去和這個親,她之后也沒有默許此事,而是一力阻止,如今便無論是瓏兒還是瑯兒,勢必都還在京城里,福寧自然也就不會含冤慘死了……
半晌,太后方咬牙道:“好,你先是大周的皇帝,必須以大局為重,必須以社稷百姓為重,哀家無話可說。那就不召瓏兒回來了,只密召了瑯兒回來,他只帶幾個心腹,快馬加鞭,晝夜兼程,要不了多久,便能回京了,等他回京后,再公開你姐姐的死訊,便既不會惹人猜疑,也不至讓你姐姐沒有孝子相送,不至讓瑯兒抱憾終生了,這總成了吧?”
她必須要盡快把瑯兒召回京來,讓他知道他母親的冤屈,繼而祖孫聯合,為福寧報仇,不然她縱是太后,一樣勢單力薄,無人可用,什么都做不了!
隆慶帝卻仍很堅持,“無緣無故的,忽然就急召瑯兒回京,豈能不惹得瓏兒和南梁太子等人懷疑的,一旦不慎走漏了風聲,宇文家就不只是大周丟臉,更是把臉丟到南梁去了;再者,萬一瓏兒也堅持要回京,瑯兒自來疼她,亦答應帶她回京,這姻還要怎么聯?好容易才得到的和平安定,朕決不能允許因為自家人兒女情長,就給破壞了!所以還請母后也體諒一下朕,就按朕方才說的那樣辦吧!”
太后氣得喉嚨間又是一陣腥甜,她真的很怕自己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近乎用盡全身的自制力,她才忍下了差點兒脫口而出的惡言,恨聲道:“好,皇帝,哀家可以體諒你,答應就按你方才說的辦。那你也答應哀家一個要求,立時下旨把韓征那個閹豎給哀家殺了,那哀家縱是立時死了,也死而無憾!”
隆慶帝滿臉的無奈,“母后怎么偏就要跟韓征過不去呢,他真的是兒子的左膀右臂,兒子離不開他,朝廷也離不開他。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好,惹母后生氣了,那回頭朕狠狠申斥他一番,再讓他來給母后磕頭賠罪,由得母后打罵出氣,這總成了吧?”
太后終于控制不住尖叫起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想要哀家的命嗎?哀家沒有你這樣忤逆不孝的兒子!那個閹豎到底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這般的信任他,你可知道百官私下里都叫他‘立皇帝’,眼里心里都只有他韓征,早沒有你這個皇帝了?你再這樣縱容他下去,就等著他回頭賣了你,你還給他數錢吧!”
隆慶帝臉色不好看起來,沉聲道:“母后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后宮不得干政,還請母后慎言,兒子也沒有那么蠢,連如何識人用人都不知道。兒子是皇帝,是天子,難道凡事還要自己親力親為不成?自然只要人盡其用就好。”
段嬤嬤忙在一旁打圓場,“皇上,太后娘娘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擔心您,提醒您罷了,主要您不知道韓廠公除了在您面前以外,在任何人任何地方,都已囂張到了什么地步,太后娘娘也是怕將來會釀成大禍……”
話沒說完,已被隆慶帝冷聲打斷,“什么大禍?他一個太監,如今的一切都是因為對朕忠心耿耿而來,朕如今既能給他一切,自然他朝也能都收回,能釀成什么大禍?”
太后尖聲道:“他都已經謀害了你姐姐了,還算不得大禍,難道非要等到他日他謀害了你,才算得上真正的大禍嗎?”
隆慶帝對太后說話,總不能用與段嬤嬤說話一樣的口氣,只得耐下性子道:“母后口口聲聲韓征謀害了皇姐,證據呢?您倒是拿出證據來啊,不然就這樣空口白牙的就想給他定罪,別說朕不能信服,換了誰也不能信服,而只會寒心。”
太后恨道:“何須證據,除了他,誰有那個神不知人不覺的能耐,有那個膽子,又還有誰與你姐姐有那么深的仇恨?你壓根兒不知道,你姐姐與那個閹豎早就結怨已久了。當初瑯兒失心瘋,看上了施氏那個小賤人,非要娶她為妻,你姐姐豈能容得下那樣一個卑賤的兒媳?遂選在了大相國寺要那個賤人的命,不想瑯兒卻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跟著跳著水潭……”
“之后那個閹豎便恨毒了你姐姐,數度陷害,連賤人縣主的位份,都是哀家為了安撫,不得不給賤人的,否則她那樣一個卑賤之人,哪來的資格當縣主?連哀家都得受那個閹豎的氣,他有多囂張,可想而知,之后雙方又因為一些事,結仇更深……不是那個閹豎害的你姐姐,還能是誰?你姐姐可是長公主,他尚且想殺就殺,那異日弒君謀朝,難道會做不出來嗎?皇帝你還做夢,真當他對你忠心耿耿呢!”
隆慶帝倒是第一次聽說福寧長公主與韓征的舊怨,不免就想到了福寧長公主之前幾次想把施清如把他面前推的情形。
隨即又想到了當初鄧庶人在死前竟敢算計圣躬時,也曾說過朝臣們私下都叫韓征‘立皇帝’,眼里都只有韓征,快忘記他這個皇帝了。
心里要說絲毫的不痛快與猜忌都沒有,自是不可能。
可轉念想到韓征的恭謹與勤勉,想到韓征只忠心于他一人,為此從不與任何宗親交好走近,以致當初鄧庶人因他不肯為她所用,那般憎恨他;再想到福寧長公主一直以來的非分之想與鄧庶人說來并無差別,無疑母后也一直是支持她的,所以才能縱得她越發的肆無忌憚……又覺得不能只聽信太后的一面之詞。
母后自然不至害他,畢竟她的尊貴榮耀都來自于他,可母后擺明了有自己的私心。
當然,韓征也勢必有私心,可韓征說到底只是一個太監,難道還會有任何的非分之想不成?他哪怕再大權獨握,再是‘立皇帝’,也絕不至真對他的大位造成任何的威脅!
念頭閃過,隆慶帝已沉聲道:“韓征對朕是不是忠心耿耿,朕心里有數,就不勞母后費心了,倒是母后說了這么多,說到底還是沒有真憑實據,那就請恕朕也不能答應母后這個要求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