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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清如聽得自己的猜測果然沒錯,不由暗暗嘆息。
蕭瑯怎么就不能等他們兄妹都出了京后,再讓福寧長公主知道他此去得幾年才會回來,何必就非要趕在昨夜告訴她呢?
可一想到那到底是他的親娘,還有個正值病中的太后,又覺著怪不得蕭瑯,只怕他是想著馬上就要與唯一的女兒生離了,福寧長公主多少也該有幾分悔悟,才會一時心軟,走了昨夜那一趟的吧?
奈何他還是錯估了福寧長公主,或者說低估了她的權欲,高估了他們兄妹在她心中的地位。
施清如只能越發用力握住了丹陽公主的手,柔聲道:“公主,這世上無論任何人,親人也好,友人也罷,都是要看緣分的,可能你與長公主的母女緣分,注定就只有這么多吧?所以,不必痛苦悲傷,因為你除了長公主這一個親人,還有其他很多親人;你除了親情,也還有友情,將來還會有愛情,有自己的小家,有自己的兒女,你大好的日子且在后頭。也許十年八年后你回頭再看,還會感謝如今的苦痛呢?”
“就譬如我,當初真的很苦很難,心里也滿是仇恨,但若沒有當初的苦難,我也勢必不會有如今的幸福,相較于如今的幸福,那些苦難便都不值一提了。何況時間是沖淡一切的良藥,指不定時間一長,距離一遠,任何仇怨都煙消云散了,下次再見時,便都只記得對方的好,只會沉浸在重逢的喜悅里,旁的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呢?”
丹陽公主聽她說完,再也忍不住撲到她懷里,哭出了聲來,“可我還是好恨她,恨她怎么就能這么狠心……又忍不住擔心她、可憐她,我和大哥都走了,她和皇祖母可該怎么辦?以后連個勸誡她的人都沒有,誰知道她又會做出什么事來,真把自己作到萬劫不復的地步……”
施清如能明白她心里的掙扎與矛盾。
她當初只是記得寥寥幾個施延昌曾疼愛過她、曾與她娘恩愛情深的場景,尚且不能原諒施延昌,何況她還是實實在在被福寧長公主捧在手心里疼了這么多年的?
就更是愛恨交織,更是進退兩難了。
施清如沒有再說寬慰丹陽公主的話,因為心里知道,她眼下要的不是寬慰,她心里其實什么都明白,不過只是想宣泄一下而已。
便只是輕輕撫著她的頭發,無聲的撫慰她。
果然哭過一場后,丹陽公主情緒平定了不少,就是眼睛有些紅腫。
施清如只得叫百香等人打了冷水,拿了煮雞蛋來,親自上手給她收拾了一番,再撲上粉后,便不仔細看,看不出才哭過的痕跡了。
豫貴妃也適時用完早膳回來了,讓宮人上了百合紅棗花生蓮子羹來給丹陽公主和施清如吃畢后,便繼續給丹陽公主上起妝來。
待給她上完了妝,又領著宮人服侍她穿戴好了紅艷華美的吉服、繁復沉重的鳳冠,吉時也已到了。
卻是不必再去拜奉先殿,也不必再去拜別隆慶帝和太后了,畢竟昨兒已拜過了,便只在殿外沖著乾元殿和仁壽殿的方向各遙拜了三次后,便由豫貴妃給蓋上大紅蓋頭,扶到了早已侯在一旁的蕭瑯的背上。
蕭瑯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裳,收拾得既利落又精神,臉上也一直帶著笑,可眼里的哀傷卻是怎么也掩不住。
他穩穩背著丹陽公主,一步一步往外走去,知道妹妹才哭過,別的女人他壓根兒懶得多看一眼,自然也看不出她們哭沒哭過,自己的妹妹卻是一眼就能看出哭過的。
因一面背了她往外走,一面低聲與她道:“瓏兒,皇祖母又有些不好,大抵是舍不得你,母親得守著她老人家,所以不能過來送你了。但沒關系,有大哥一路送你,有大哥一路陪著你,你千萬別害怕,萬事都還有大哥。”
心里實在忍不住怨上了福寧長公主,哪怕她再生他們兄妹的氣,妹妹這一去,便幾乎是永別,她竟然也能狠下心不來送她最后一程,不是說當母親的心都是最軟的嗎,那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越發后悔昨晚不該去見她,就該不辭而別,先斬后奏了。
丹陽公主早已死了心,低聲道:“大哥就別騙我了,母親哪里是因為要守著皇祖母,才不能來送我,她分明就恨毒了我。不過沒關系,就當此生我和她母女緣盡于此吧……”
話沒說完,眼淚到底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想到不能弄花了妝,也實在沒有哭的必要了,忙又忍了回去。
卻仍有一滴落在了蕭瑯的后頸上,燙得他渾身一僵,片刻才艱難道:“母女緣盡就緣盡呢,兄妹緣卻是一輩子都盡不了,大哥也一定會守護你,一直到死的。這是大哥對你的承諾,既承諾了,就一定會言出必行,決不食言的!”
丹陽公主在蓋頭下含淚笑起來,“什么死啊活的,好歹是我大喜的日子,大哥嘴上怎么也不說忌諱忌諱的?方才清如安慰我,指不定我將來會感激如今的苦痛,我哪里還用等將來,現在我便感激了,因為老天爺賜給了我這么好一個大哥,那旁的一切都可以抵消了。”
說完,她輕輕將臉挨到蕭瑯的背上,心里的怨恨與不舍終于散去了不少。
蕭瑯很快背著丹陽公主到了內東門外特制的華麗寬大的翟車前,一旁豫貴妃忙接過一旁太監手里的玉如意,塞到了丹陽公主手里,隨即與百香和清如一道,扶了她上車。
一陣大風忽然吹過,把鹵薄華蓋和彩旗紅綢等都吹得獵獵作響,公主出降,自然要擺全副儀仗,一眼望去,壓根兒望不到頭。
卻半點尋常人家嫁女的熱鬧與喜慶都沒有,連聲音都幾乎不聞,也就只有豫貴妃和幾位來送行的高位妃嬪們偶爾細微的一聲啜泣聲,能給這場出降添一點人情味兒了。
儀仗很快移動起來,翟車也開始緩慢駛動起來,不一時便出了西華門。
長長的隊伍卻依然幾聲不問,因為帝王家嫁娶有不放鞭炮不敲鑼打鼓的規矩,街道兩旁更是早讓五城兵馬司的人布好了路障,以免百姓們圍觀時,哪個不長眼的沖撞了公主的大日子不吉利。
是以一直到出城,一路上都是靜悄悄兒的。
車內的丹陽公主卻是翟車一駛動,便不顧百香的阻攔,把蓋頭掀了起來,看向一旁的施清如笑道:“清如,你和韓廠臣成親時,雖然人肯定要少得多,卻勢必要比我現下熱鬧十倍不止吧?不瞞你說,我也曾私下想過將來自己出嫁時,會是什么情形,卻是怎么也沒想到,竟是這樣的。”
那些美好的憧憬,還有那些預料中的羞澀與喜意,原來她壓根兒沒有體會的機會。
施清如見她笑中帶淚,笑道:“從咱們大周的京城到南梁的都城,一路上又人多車多,怕至少也得兩三個月才能到了,屆時太子殿下必定已越發了解公主,越發喜愛公主了,所以公主與太子殿下的婚禮,肯定會更熱鬧更喜慶的。”
堂堂大周公主下降,自然不是夸大其詞的所謂“十里紅妝”,而是真真正正,不打絲毫折扣的十里紅妝。
再加上福寧長公主和太后為丹陽公主置辦的嫁妝,還有各宮妃嬪和宗親重臣家眷們的添妝,丹陽公主的嫁妝足足裝了二百多輛車,路上便是有專人負責押運,也無論如何都快不了。
所以施清如有此一說。
要她說,這也算是好事,可以讓丹陽公主與南梁太子趁這段時間,先培養一下感情,如此等抵達南梁都城后,兩人在已有感情的基礎上再正式拜堂入洞房,就真是開了個好頭了。
丹陽公主輕笑一聲,“是嗎?那我就承你吉言了。可惜待會兒我們就要分離了,我可真舍不得你啊!不過也沒關系,我們以后可以通信,雖因離得遠,收到彼此的信總得兩三個月,可至少也能知道彼此的近況,不是嗎?”
施清如點頭笑道:“這話很是,咱們過幾日便寫一封信送出,見字如見面,也與如今沒多大差別了。”
丹陽公主握了她的手,“那就這么說定了啊。除了你自己的近況,屆時還要勞你多留意一下我母親和皇祖母的近況,在信里也一并告訴我,好讓我能安心。只怕三五年內,她們都是不會給我寫信,我給她們寫了信,她們也勢必不會看我的,我便不多那個事兒了,只要知道她們好,也就夠了,再就是……”
很想說讓施清如也在信里說一說韓征的近況的,話到嘴邊,到底沒能說出口,那已是她好朋友的夫君了,她再惦記著,算怎么一回事呢?若再把這話說出口,就更是沒臉沒皮了。
何況不是早已下定決心,要忘記了嗎?
施清如卻是明白她的意思了,笑道:“公主難道還不知道我么,向來最是啰嗦的,便是寫信只怕也改不了,肯定是要事無巨細什么都啰嗦到的,屆時公主可別嫌我的信怎么都那么長,看得你眼睛都疼了才是。”
丹陽公主有些激動起來,“清如,我、我……”
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