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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看得太真切了,知道與以往的噩夢都不一樣,她才會嚇成這樣的,也終于知道了,原來這世上鬼神是真的存在的,那豈不是陰司報應也都存在了?
隆慶帝實在不耐煩了,喝命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了段嬤嬤和韓征后,方沉聲道:“那些個謠言,朕方才也聽韓廠臣說了些,簡直就是一派胡言!廢太子一家都伏誅這么多年了,若真要鬧鬼,豈能等到現在?自來成王敗寇,他們既敗了,自然也要認輸。何況怎么沒見他們去找朕呢?可見的確是你們在自己嚇自己,一旦傳揚開來,白白惹人笑話兒還是輕的,惹得物議如沸,又可如何是好?實在不成體統,都給朕撤了!”
又吩咐韓征,“連同門外那些個和尚,立時都全送出宮去!”
福寧長公主自然不肯,把滿屋子的護身符都給她撤了,甚至連做法事道場的和尚也都撤了,這馬上天可就要黑了,萬一那一家子又來了可怎么辦?
立時近乎尖叫道:“不能撤,和尚也不能送走!無論如何都不能!韓征,你這個閹狗還敢出現在本宮面前,立刻給本宮滾出去,本宮不想看見你!”
段嬤嬤也跟著小聲附和:“皇上,您瞧太后娘娘病成這樣兒,都是昨晚真唬著了,您是真龍天子自然不怕,可旁人不是啊,您就讓那些和尚留下,把七日法事做滿了,再打發他們出宮吧,啊?就當是安太后娘娘的心了。”
從昨夜事發到現在,太后因口不能言,人也大部分時候都昏昏沉沉的,倒是沒人知道她怎么想的,可段嬤嬤與福寧長公主卻是真的嚇壞了。
這些年她們幫著太后或是出謀劃策或是直接執行,手上沾的人命和鮮血,是真自己都快記不清了,年輕時還自詡自己什么都不怕,便是鬼也怕橫的,且活著時都斗不過她們了,死了自然更斗不過,所以都自詡從沒怕過。
可心里到底怕不怕,卻只有自己才知道,尤其上了年紀以后,就更是發現自己怎么年紀越大,膽子反倒越小了。
不然福寧長公主也不會這么多年來,睡覺時屋里從來不敢離人,手腕兒上佛珠也連洗澡時都從不摘下,每年給各個寺廟道觀添的香油錢更是大把大把;段嬤嬤亦不會這么多年來一直跟著太后茹素拜佛了,對太后忠心耿耿固然是一方面,心里發虛卻也是真的。
所以昨晚二人是真的嚇破了膽,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也讓二人對昨晚是真見了鬼深信不疑。
壓根兒沒懷疑過會是有人在裝神弄鬼,擺明了不可能的事兒啊;更沒有懷疑過韓征,畢竟當年廢太子一家伏誅時,韓征連宮都還沒進呢,能知道什么?
怕是對當年的事至今都只隱約知道個梗概,甚至梗概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廢太子長什么樣兒,廢太子一家又長什么樣兒?
便是如今搜遍闔宮,只怕都找不出一個全部認得廢太子一家長什么樣兒的人了。
可昨晚的廢太子一家,卻分明就是她們記憶里的模樣兒……
隆慶帝本來因福寧長公主當著他的面兒都罵韓征‘閹狗’,心里很不痛快的,皇姐不知道有句話叫“打狗看主人”呢?當著他的面兒且如此對待他跟前兒第一得力之人,私下里得多囂張,可想而知,可見是壓根兒沒將他放在眼里!
但聽得段嬤嬤也這么說,到底松了口:“那行吧,殿內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可以留下,只把和尚們都撤了便是了。”
第二百二二章 將心比心
隆慶帝滿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讓步,福寧長公主便該見好就收了。
不想福寧長公主卻立時又尖聲道:“不行,皇上,那些和尚不能撤走!必須得做夠至少七日的道場,才能驅走邪祟,也才能讓母后和我都好起來……皇上,母后都病成這樣兒了,我也成了這樣兒,您難道就一點不心疼嗎?又不是要您怎樣,只是要讓您同意那些和尚在宮里留幾日而已,難道就區區一件小事,皇上也不允準嗎?皇上真是好狠的心!”
這下隆慶帝心里自是越發不痛快了,冷聲道:“皇姐說得倒是輕巧,只是留那些和尚在宮里幾日而已,當皇宮是什么地方,又當朕的后宮是什么地方呢?別說整整七日了,就算七個時辰,七刻鐘,沒朕的允準,任何外男也不得在宮里待!朕方才也說了,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你堂堂一個長公主,這樣蟄蟄蝎蝎、瘋瘋癲癲的,讓旁人瞧了去,成何體統,天家又顏面何存?”
頓了頓,喝命韓征,“你還愣著做什么,還不立時給朕打發人去!”
余光見福寧長公主還要說話,聲音越發的冷沉:“皇姐若再要多說,就立時回你的長公主府去,等回了你自己的地盤兒,你想做多少法事,哪怕把滿京城的和尚都叫到你府上,一年做三百六十五日的法事,朕都不攔你!”
福寧長公主聞言,終于不敢再說了。
她哪敢現下回自己府里,萬一母后有個什么好歹,偏巧她又不在身邊,豈不是什么都得不到了?
所以一直到母后好起來前,或是……她都得寸步不離的守在她床前,一步也不離開,不然就等著后悔莫及吧!
可終究昨晚的經歷太可怕,在韓征奉旨出去后,福寧長公主又忍不住怯怯開了口,“皇上,您堅持要趕走那些和尚也就罷了,可也不能不管母后和我的死活啊。要不,把您跟前兒那幾位得道仙師傳到仁壽殿來,好歹做幾場法事啊,他們既能入皇上的眼,必定道行高深,指不定比您才趕走那些和尚管用得多……”
后面的話見隆慶帝臉色難看至極,越說越小聲,直至徹底沒了聲兒。
隆慶帝見她不說了,這才似笑非笑道:“看來皇姐的一些毛病終究是改不了了,不怪老話說‘江山難改,本性難移’呢!”
還當御前已沒有她的人,她已無從知道乾元殿的事兒了,不想她還是該知道的都知道,把他的乾元殿當什么,又把他這個皇帝當什么?
修仙問道還罷了,說來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難道當了皇帝反倒不能有個愛好,有個寄托了?
所以隆慶帝在這一點上從來沒刻意避過朝臣們,朝臣們也不會不識趣,具本說這說那的,——換了朝臣們自個兒,年過四十了仍膝下空虛,尚且要找個寄托,什么法子都要試一試,皇上也是男人,自然也是一樣。
可煉丹、服食丹藥說來終究就沒那么光彩了,所以隆慶帝在這一點上,一直還是有意避著人的,也就御前的人和韓征等一眾心腹知道也就罷了。
卻不想,自己這個不安分的皇姐也早知道了,還大喇喇說了出來,可見她仍暗中窺伺著御前的一舉一動,也不怕自己知道了,會把她怎么樣,終究還是吃定了自己啊!
福寧長公主讓隆慶帝說得臉白一陣青一陣的,越發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了,心里也大是懊惱,怎么就一急之下,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都忘了呢?
還是丹陽郡主進來,“段嬤嬤,皇祖母的藥來了,你快把她老人家扶起來,我好趁熱喂她喝下……喲,皇上舅舅來了?我一直在后邊兒看著她們煎藥,竟不知道,不然一定早早來迎駕了。”
把藥碗遞給段嬤嬤后,又笑著給隆慶帝行了禮,才算是給福寧長公主解了圍。
隆慶帝對這個至親的外甥女兒還是自來喜歡的,緩和了臉色,叫了丹陽郡主起來后,道:“如今母后與皇姐都病著,朕和你兄長又都男女有別,只能你多費心費力了。不過也別太累了,朕回頭就傳口諭給豫貴妃,讓她帶了各宮妃嬪輪班來侍疾,也省得你累壞了。”
丹陽郡主忙笑道:“皇上舅舅別擔心,皇祖母洪福齊天,定能遇難成祥逢兇化吉的,又有太醫院一眾太醫時刻待命,想來要不了幾日,便有望大愈了。且皇祖母自來喜靜,依我說,就先別讓后宮妃嬪們來侍疾了,我還年輕,撐個幾日十來日的,并不礙事兒,何況我也沒做什么,事情都是宮人們在做,我就瞧著罷了,就更不礙事兒了。”
隆慶帝見外甥女兒這般懂事,相形之下,當娘的越發不知所謂了,沉吟道:“那就先這么著吧,等你皇祖母大好了,朕一定重重賞你。不過以往母后病了,不聽說都是恭定縣主來問診么,怎么這次換了太醫院的人?母后千金之軀,哪能忽然換人,還是得把恭定縣主傳了來,與太醫院眾太醫院一道斟酌用藥才是。”
說著說著,忽然就想到了施清如那一身吹彈可破的肌膚,還有那滑膩如絲的觸感,還當早已撂到腦后了,卻不想竟記得這般清楚,看來終究得吃到嘴里一回,才能了了心愿,再不惦記啊!
福寧長公主聽隆慶帝提到了施清如,惟恐福寧長公主一個激動之下,又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兒來,忙笑道:“恭定縣主到底年輕,哪能及得上太醫院一眾太醫經驗豐富?總歸皇祖母一定能很快就好起來的,皇上舅舅只管安心吧。”
隆慶帝想了想,點頭道:“那也罷了,朕瞧瞧母后去。”說完走向了太后的床榻。
一旁福寧長公主方悻悻的把身上的被子一散,又歪著了。
她自然不愿施清如來給太后治病,以免她趁機使壞;可又實在忍不住想把有關韓征的那些個謠言都與隆慶帝說道說道,但心里又知道眼下不是說這些的當口,不然回頭還不定會弄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來。
正自猶豫間,女兒已把話給她茬了開去,皇上也瞧太后去了,她已沒有了開口的契機。
只得把話都咽了回去,決定等過些日子,她和太后身體都大好了,再來從長計議也不遲,不然內憂外患的,她們也是應付不過來,回頭總算得償所愿了,卻已經沒命享受了,豈不是虧大發了?
隆慶帝瞧過太后后,見太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人也昏昏沉沉的,怕是連他是誰都沒認出來,總是自己的親娘,心里豈能不難受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