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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也伸向了袖袋里,本來里面那個裝了五百兩銀票的荷包,只是他以備不時之需的,如今卻是不得不拿出來了。
奈何小杜子哪有那份閑心聽他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越發大聲向外喝起來:“人都死哪里去了,沒聽見我說送客嗎?”
說完待慌慌張張跑了兩個小太監進來后,便拂袖而去了。
施延昌只得忍氣含恨,灰溜溜的在那兩個小太監的皮笑肉不笑中,出了花廳,再一路出了都督府的角門,上了自家的馬車。
待馬車啟動后,施延昌方重重一拳砸在了車上的黑漆小幾上。
那個死丫頭,竟真敢過河拆橋,還敢那樣對他,他可是她的親爹,她就不怕天打雷劈嗎?真的,在通州那一晚,他就真該狠心送她下去與祝氏團聚,就該永絕后患的!
可現在他再后悔也已經遲了,當務之急,是要如何度過眼前的難關。
死丫頭已是指望不上,甚至還得防著她在背后朝他放冷箭,那他就更不能與伯府生分了,更得哄好張氏了。
問題是,死丫頭又不許他將一家子送走,他要怎么才能哄好張氏?除非他助張氏解了燃眉之急,讓陳嬿與張慕白定親,可他哪來的那個本事……話說回來,張氏滿心只有陳嬿,難道只有陳嬿才是她的孩子,寶兒遷兒就不是了?
就知道為陳嬿考慮,為陳嬿著急,當初她要是肯送陳嬿去都督府,又怎么會牽出后面這么多事來,只要陳嬿入了韓公公的眼,她當親娘的,還能少得了好處嗎?不但她,伯府也勢必少不了好處,不是皆大歡喜?
大不了將來他們再接了陳嬿回來,給她尋一門遠些的好親事便是,也影響不了她的后半輩子,——以區區幾年的青春與忍耐,便能換來自己的所有親人都受益,自己也受益無窮,張氏卻仍是舍不得送陳嬿去,等他回家后,她知道了死丫頭的態度,又憑什么怪他?
要怪也該怪她自己,怪陳嬿才是!
再者,就算他哄好了張氏,他那個向來眼高于頂的大舅子又該怎么辦?他這次連張氏都惱上了,自然更不會搭理他這個害他丟了市舶司使缺的罪魁禍首的親爹了……真是煩死他了,怎么他想升個官兒就這么難,怎么人人都要跟他作對!
施延昌忽然撩開了車簾,沉聲吩咐車夫:“先不回府了。”
車夫忙恭聲問道:“那老爺想去哪里?”
施延昌想了一圈,竟然發現自己沒有可去之地,只得煩躁道:“隨便去哪里都成,只要不回府。”
心里越發恨死施清如了。
要是換了別家,別的地方,他還能仗著自己父親的身份,以輿論來逼死丫頭就范,可那是韓公公的府邸、東廠的地界兒,他除非不想要命,想家破人亡了,才敢再去,尤其如今連內閣都已是韓公公的天下,他成了大周名副其實的“立皇帝”,要捏死他,就更如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了,——這下可真是進退都沒有路了,可該如何是好?
第八十七章 拜師
張氏一直在家里焦急的等到交酉時了,都不見施延昌回來,不由越發著急了,咬牙吩咐林媽媽:“立時打發個人去都督府附近瞧瞧老爺到底出來了沒?若是還沒有,就設法兒打聽打聽老爺什么時候能出來,真是急死個人了!”
林媽媽知道她著急,林媽媽自己又何嘗不著急?
忙沖琥珀使了個眼色,待其輕手輕腳的出去了后,方強笑著勸張氏:“太太別著急,老爺現在還沒回來是好事啊,顯然是二小姐留老爺用膳了,指不定韓公公也在亦未可知,總歸還是那句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太太且再等等吧。”
張氏沉默半晌,無力的擺起手來,“你別安慰我,我們也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要真有好消息,他早回來了……不,真有好消息,根本不會有今日這一出,他都用不著登門,早該擢升,大哥看中的缺也不會成別人的了,我心里其實都明白,不過是仍抱著一線僥幸的希望而已。”
林媽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
今日這一趟,老爺本來不肯去,想讓她再去,接了施清如回來的,只要人接回來了,自然什么都好說了。
是太太連日來好說歹說,他自己心里怕也是越來越沒底,才最終同意了去的,她去連人都見不到,又何談接人回來?
可惜如今看來,只怕老爺去的結果,比她去的結果,并沒有好到哪里去。
張氏忽然站了起來,滿臉的兇狠:“立刻給我備車,我要回伯府去見大哥,他今日要是敢不同意嬿兒與慕白的親事,我就、就……大家就都別活了!”
林媽媽唬了一大跳,忙讓屋里屋外服侍的人都遠遠的退開后,方上前扶了張氏,低聲又急又快道:“太太您瘋了,那可真要毀了所有人,包括您自己和大小姐的,您可千萬不能犯糊涂!何況大小姐是您的孩子,哥兒姐兒就不是了嗎?您不能為了大小姐,把所有人都送上死路啊,您千萬冷靜一點,千萬冷靜……”
張氏哭了出來:“慕白明日就要與那莊家小姐過庚帖了,嬿兒的及笄禮也只有幾日了,一旦及了笄,她就是成人,說親就更難了,你叫我怎么冷靜……我怎么就這么命苦啊?真的是活不下去了,還不如大家都一起死,一了百了的好!”
林媽媽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大舅太太這次真的是太絕了,我們大小姐哪里不好了?她簡直就是瞎了眼!不過太太也別急,之前那阮夫人不是想為次子求娶我們大小姐嗎,那也是個秀才,要不,我遞個話兒給他們家,安排個時間太太先相相那阮公子?指不定不比二表少爺差,將來還能比二表少爺先中呢,那太太與大小姐豈不就揚眉吐氣了?”
還當張氏又要一口回絕,已經想好了一籮筐話準備繼續說給她聽,爭取這次能說通她。
不想張氏卻直接松了口:“那你明兒便遞話給阮家吧……也多給幾家官媒透個風兒,我就不信憑我嬿兒的人品才貌,找不到一個比張慕白更好的夫君了!”
話雖如此,眼里卻滿是怨憤與不甘,卻又知道自己女兒的年紀實在是拖不得了,簡直慪得半死。
林媽媽是真覺得阮家的親事不錯,見張氏總算松口了,忙道:“太太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好,讓大小姐終生有靠,也讓太太不再憂心。”
張氏含淚苦笑道:“怎能不再憂心,我這輩子就是個憂心的命,能怎么著?不過既然那小賤人沒有利用價值了,你這就去西跨院,讓那不堪的一家子立時給我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就給我滾,我早忍夠他們了,現在當然無須再忍!”
主仆兩個一時哭一時恨的,都沒注意到陳嬿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門外。
陳嬿眼里倒是沒有淚,只有滿滿的羞憤與怨恨。
總有一日,她會把所有看不起她、欺負她的人都踩在腳下,讓他們統統悔不當初的!
翌日,常寧伯府順利與莊家過了庚帖,因張慕白已十九,莊家小姐也已十六,年紀都不算小了,于是兩家商定后,把婚期就定在了年底,中間還有半年多的時間,也夠走三書六禮了。
直把張氏氣了個半死,借口身體不適,連常寧伯府的定親宴都沒有出席,禮品也比以往減薄了許多。
可更讓她生氣的事還在后頭。
林媽媽輾轉遞了話兒給阮家后,阮夫人卻不但沒有喜出望外,立時便著手安排張氏相看她兒子,反倒一口回絕了:“我們阮家門第低微,犬子又是庶出,實在配不上貴府的大小姐,不敢再高攀。”
還在與別家夫人宴飲時,含沙射影說了不少張氏與陳嬿的壞話:“嫌棄我家老二是庶出,當他們家大小姐就是什么尊貴人兒不成?一個喪父孤女,又不是施家真正的大小姐,拿喬什么呢?我只當她人品是真好,才不嫌棄她身份尷尬,也不嫌棄她母親連給先夫守滿三年都做不到,便另行改嫁了,想聘她的,誰知道我不嫌棄她們,她們倒先嫌棄起犬子來,還真是可笑!何況施夫人自己不就是庶出嗎,簡直烏鴉嫌豬黑,自己不覺得……”
以致圈子里的人不兩日便都知道此事了。
本來因施延昌官位不高,又是同進士出身,張氏的圈子便不大了,——常寧伯府所處的勛貴圈倒是大,可她終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又是庶出,也不可能老往那個圈子里擠,且也擠不進去。
陳嬿還不是施延昌親生,身份尷尬,親事本也高不成低不就,這下又多了個“不自量力,一心攀高枝兒”的名聲,親事自然越發的難,官媒再來給張氏推薦的備選人家,竟然比之前她通通瞧不上的,還要差上幾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