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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嶠西低下頭,沉默地看她。
為什么,他不由的想,為什么每次“蔣嶠西”傷害了她,又總能很快從她這里得到溫暖的,近乎無私的回饋。
林其樂那雙櫻桃眼睛忽然對上了蔣嶠西盯著她看的眼神。
“我給你開。”她說。
她以為蔣嶠西是手受傷了,所以連個可樂都沒辦法打開了。
“你墻上怎么不貼那些畫報了。”蔣嶠西突然問。
林其樂也抬起頭看了看。
“搬家的時候被工人撕壞了,”她說著,把可樂遞回給他,“后來就沒有買新的了。”
“怎么不買了。”蔣嶠西說。
林其樂努了努嘴。“學習重要啊,”她說,“而且,我也沒有什么特別喜歡的明星了……”
那個總是喊著做題頭疼,哭著要他的作業(yè)本來抄的小女孩,已經變成能考上實驗南校省招生的“好學生”了。林其樂身上到底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對蔣嶠西來說,這恐怕是比少女的青春期發(fā)育更難以估算的謎題。
林媽媽從外面推門進來,又拿了只碗,看起來是新涮好的一些火鍋菜。她端過來:“你們倆怎么還不吃啊,都要涼了!”
蔣嶠西忽然低下頭,他感覺在娟子阿姨面前都覺得無地自容。
林其樂接過媽媽給的碗,她小聲說:“蔣嶠西的手包起來了,要不給他一個勺子。”
“行,那我去拿。”林媽媽說。
“不用,阿姨,”蔣嶠西忙抬起頭,說,“我沒什么事。”
林媽媽出去了。他們兩個小的坐在一起吃涮好的火鍋菜。
“你怎么了啊?”林其樂試探著問。
蔣嶠西低頭用受傷的手拿碗,另只手拿筷子夾一塊總是滑走的魚丸。
“你爸媽……又不高興啊?”林其樂問。
“他們就沒有高興的時候。”蔣嶠西說。
林其樂說:“你不是考得很好嗎。”
“考得好有什么用。”
“什么意思?”
“可能等我三十、四十歲了,”蔣嶠西抬起眼,他的眼里泛著平日很少見到的濕潤的光澤,“他們還是會認為我這里不行,那里不夠,比不上我萬一沒死的哥哥,蔣夢初。”
他有一張吸引人去凝視他的臉,英俊得不真實。
林其樂把碗筷放下,緊張道:“你要不要看漫畫。”
她繞過了蔣嶠西身邊,蹲下到書柜下層快速翻找:“上次杜尚買的,他們都喜歡看的。”
一本叫做《海盜路飛》的皺皺巴巴的漫畫書被塞到蔣嶠西手里。
蔣嶠西放下碗筷,拿過來隨手一翻。這漫畫書字好小,一頁紙切成四個版面。蔣嶠西拉過封面看了一眼:新疆青少年出版社。
“杜尚和余樵他們都看得哇哇大哭!”林其樂夸張道。
蔣嶠西說:“那為什么要給我看。”
林其樂站在他面前,笑了:“杜尚說心情不好的時候看這個,就可以哭得把什么都忘了!”
蔣嶠西沉默了兩秒。
“櫻桃,”他吞咽了一下喉嚨,抬起眼,“你是不是哭過很多次?”
林其樂手揪著睡褲,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林媽媽從外面推開門,撞見兩個小孩一站一坐,正在一個誰都不說話的當口。她輕聲說:“嶠西啊,你飯吃完了嗎?”
蔣政穿上外套,走到了林其樂的臥室門外。他眉頭皺著,透過門縫,看到林海風的閨女站在那里,而他自己的兒子蔣嶠西坐在人家椅子上,有種喧賓奪主的勁頭。
“我先回去了,”他對門里說,把煙揣進口袋,“你把飯吃完,幫叔叔阿姨把桌子收拾了再走。”
蔣政沿著樓梯下樓去,點了支煙夾在嘴里。他一直沒收到梁虹飛的短信,這么多年的婚姻,讓他對梁虹飛什么時候會迸出什么樣的罵詞,幾點會打電話,會發(fā)短信,全都了然于胸。
他莫名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走到23號樓下的時候,蔣政嘴里還叼著新點燃的那支煙。他打開樓道的門,樓梯里沒燈,他鼻子聞了聞。
他把煙匆匆踩滅了,拽著扶手上樓去。蔣政進了家門,轉頭看了一眼廚房。“梁虹飛!”他叫道。妻子正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一動不動的。
梁虹飛長發(fā)散在肩頭,羊絨衫的前襟布滿淚痕,爬滿了皺紋的雙眼緊緊閉上。蔣政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拉過這個女人的兩條胳膊,努力拖著她出了客廳,出了家門,沿門外的樓梯從四樓拖到了三樓。
“梁虹飛……”他歇斯底里道,“小飛……小飛!!”
*
學校的人都聽說了。
蔣嶠西,奧數(shù)國獎,保送清華,進入了國家集訓隊大名單。實驗全校就出了這么一個人物,以他的天資,他甚至有可能成為世界冠軍。
“但他不知道為什么,再也不想碰奧數(shù)了。”
許多天了,他沒有來學校。有傳言說,是他家里出事了。也有人說,是學校領導和市里省里教育局的領導都跑到他家去,正在輪番做蔣嶠西的思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