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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還有一些。”她硬著頭皮回答。只是長此以往, 沒有進項,金山銀山也總有虧空的一天吧?不過沈軼剛醒,她還舍不得拿這些事情難為他。
“都買了什么?”
“買了院里的丫頭,還有……冬天的襖。”蘇傾有點愧疚,因為都不曾給他買過什么,但愿他不會問起。
沈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那眼里冷淡淡,把書頁一撂:“給我買什么了?”
“買了……炭。”蘇傾想得鼻尖上沁了汗珠,坐立難安地辯解了半晌,茫然睜大了眼睛,聲音也頹然低下去,“都燒掉了?!?
沈軼忽地瞧著她笑了。
從他那繃著嘴角的冷淡的表情,到惡劣地彎起嘴角,不過一瞬間,蘇傾尚沒反應過來,呆呆望著他,他已湊過來,在她頰上惡狠狠掐了一把,便走去捏捏她掛在外間的紅色冬襖:“怎就買這一件?薄得紙糊的一樣?!?
“銀子多的是?!彼f,“沒了管我要?!?
他知道大姐兒嬌,在家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那都是要拿金銀堆出來的,半點不能委屈了。
臨平來過一次,全然不敢置信在床上躺了三年的死尸一般的人,竟能如常坐在桌前,且這三年宛如時光在他身上,如微風輕輕帶過,沒留下絲毫痕跡。
他身上那股暮氣煙消云散,像是處在他從未見過的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代。
臨平圍著他繞了一周,又是哭又是笑:“沈二,你眨眨眼睛。”
“點個頭?”
“對我笑一笑?”
沈軼眉宇間掛著不耐,臨平轉到這邊,他就把臉扭到那邊,忽而瞥見蘇傾眉頭一皺,把拇指含進嘴里,伸手在蘇傾手上一拍,嚇得她手里的李子和小刀都掉了:“誰讓你動刀。”
蘇傾忙把李子撿起來,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瞧著他:“我在給你削水果?!?
沈軼將她削了一半的李子奪過來,照著沒削的那面咬了一口,惡狠狠地瞥她一眼,蘇傾便咬住唇不再說話了。
臨平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把頭湊過來,悄聲勸道:“你也不要待人這么兇嘛。你不在的時候,這丫頭片子獨個兒撐起了東院??陀^地說,你能醒,得謝謝你嫂嫂?!?
這便徑自觸了沈軼的逆鱗,他飯都沒留臨平吃,就將他掃地出門。蘇傾挽留不住,起身要去送,手腕被沈軼抓住,毫不客氣地往眼前一扯,尋覓起來:“劃哪兒了?”
蜷起的食指上淺淺的一道沁了血珠的劃痕,他的喉結微微一動,冷冷抬眼看她,倒像是恐嚇。
蘇傾同他對視了片刻,忽而朝他小心一笑,那笑有幾分賣乖的羞澀,唇紅齒白,仿若春風拂檻:“晌午買的李子好吃嗎?”
“還行吧。”他隨口道,心里想,大姐兒好會討饒,竟然最知道他吃哪一套,拽著她的袖中伸出的手不放,“李子削什么皮,不許削?!?
“李子皮是酸的?!?
“就喜歡吃酸的?!?
蘇傾手里捏著紫色的陳李,想一下便覺后牙發酸,按了按自己的腮幫子,沈軼取了把匕首在指間轉了一轉,刀柄敲敲桌子,不耐道:“拿來,我給你削。”
二月底天已暖和,草長鶯飛,再提動身去瓊島的事情,沈軼無所謂道:“那走吧。”
這多年來,至親早已離世,沾著血緣的唯有沈祈,沈家于他稱不上真正的家,他對于荷鄉的情感,甚至及不上他對關外駐營地的離離野草。
但真正決定即刻動身,是在一天下午過后。
天邊晚霞瑰麗,染就了層層疊疊的火燒云,沈祈又一次踏足東院的時候,蘇傾反手關上門,將沈軼擋在里頭。她不希望二少爺醒來的事被沈祈夫婦知曉,最好能悄無聲息地告別天涯。
她立在門口,用脊背抵著門,擋住了里面的人一下一下故意挑釁的敲門聲,笑道:“我的丫鬟在同我玩呢?!?
沈祈瞧她的目光依舊失魂落魄:“小艾,我先前送的東西,你怎的又送回去?是不是夫人為難你?”
他可知道鎖兒那性子,能捏在手里的絕不肯給人。
“倒沒有,只是大哥送的東西貴重,我們東院不敢收?!?
沈祈默了片刻,只道:“你不要怕。”他喃喃自語了好一陣,回頭看著松樹頂,自嘲地笑道,“是我對不住你,就是把能給的都給你,該恨的還是要恨的?!?
清脆天真的聲音將他打斷了:“大哥,你說什么呢?”
沈祈回了神,只笑了笑:“沒什么?!彼终J真地注視她的眉眼,當年蘇傾扮成男裝上學,眼睛里也是這樣亮而有神的,瞧他的時候禮貌又大方,抿著笑的嘴角又帶著女孩子軟和的矜持,路口學子來來往往,她站著仔仔細細地收心愛的紙傘,抬眼見他還在等,便朝他一笑:“沈兄,你先行吧。”
那個時候他也會想著法兒地排擠不喜歡的人,耍心眼奪取夫子的寵愛,手段看來幼稚不堪,卻好像是他這輩子度過的最輕松愉快的一段日子。現下他曾經的夫人和他引以為敵的弟弟,都離他而去,他在這世上,竟頭一次體會到了難以言說的寂寞。
他對小艾道:“人一輩子,究竟活什么呢?”
小艾瞧著他笑而不答:“晚娘姐姐的胎如何了?”
一提起這個,便將沈祈即刻拉回現實。他一生寡親緣,年近不惑仍然未有自己的孩子,不知是否是上天的懲罰。這個孩子本是他很期待的,可是在外室不斷地索求和爭寵之下,這種期待,好像有些變了味道。
暮色四合時,檐下一盞盞燈籠亮起,他匆匆告別了小艾,回到他自己的西院去,影子拉得斜長。
蘇傾待他走遠了,才猛地開門進屋,屋里茶水已冷,卻沒了人影。她唬了一跳,回頭見窗戶大敞著,如一道畫框,裝裱了昏暗夜色。一道門哪里關得住他?這是同她鬧別扭呢。
她提著燈籠快步在院里走,撞見了巡視的柳兒便拉住:“見到二少爺了嗎?”
柳兒大張嘴巴道:“二少爺?”
她一個人,在院里亂轉了好些時候,專注找那樹叢假山背后,燈籠搖晃出散亂的腳步,忽而聽到一聲長而清脆的口哨,猛一抬頭,一個人影高坐在墻頭上,兩條長腿懸下,交疊放著。
她將燈籠舉高,照出他似笑非笑的冷淡眉眼,頓了頓才道:“怎么坐在那里了?”
沈軼不答話,倏地從墻頭上躍下,敏捷得似一只貓。他拉著她的衣角,一語不發地一直扯到了后園里,信手撥開樹叢讓她看。蘇傾低頭一瞧,看見地上挖出的小土坑里,躺著沈祈第一次來送她的玉佩,在月色下是溫潤的乳白色,流蘇壓在背后,可憐巴巴的,好似等待裁決的罪囚。
蘇傾瞧他一眼,晚起裙子便蹲下來,順手往土坑里覆土。
“哎?!鄙蜉W見她問都不問,忍不住攔她,她權當沒聽到,麻利地填個不停,不一會兒便把玉佩整個兒埋住了,她將那地方堆成個小墳包,拍拍手上塵土,柔聲道,“官人,我埋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