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闞天吻了吻她的手背,如同在那輛保時捷上,他第一次牽起她滿是冷汗的手,親吻她的手背。
蘇傾知道,他也在同她告別。
闞天趕晚上八點的飛機返還國外,老吳送他。
別墅里所有人垂手立在門口等待分配,客廳的水晶吊燈和吊頂上的射燈全開著,璀璨如同白晝,有人領到了工資卡,捏著信封低低啜泣。
蘇傾拎著沉重的書包,慢慢地從樓上走下來,吳阿姨站在樓下,仰視著她。
蘇傾整整齊齊梳著辮子,竟然穿回了自己最初那套衣服,兩年前的舊t恤有些皺了,上面印著一個哭泣的女孩,下面是百褶的高腰牛仔裙,裙子側面釘了幾顆鮮艷的紐扣,腳上一雙單薄的帆布鞋。
她素面朝天,像朵蒼白的浸泡在露水里的梔子花。
吳阿姨接過她有些小的舊書包,拉開一看,全部是試卷和課本。
“柜子里的衣服和化妝品,你也可以帶走。”
“不用了。”她把辮子拉起來,輕巧地背好了書包,“都不是我的。”
吳阿姨復雜地看著她,半晌,伸開雙臂:“你贏了。”
蘇傾從她的環抱里靈巧地鉆出來,沒有同她擁抱,只是后退兩步,朝她輕輕鞠了一躬。
吳阿姨悵然想,自己不算劊子手,也總算是個幫兇。
“你的住校手續至少得一個月才能辦好,今晚就要走嗎?”吳阿姨的聲音急切地在身后響起,“你去哪里住?出了這個門,我可管不到了。”
蘇傾回頭看了她一眼,辮子甩了甩,夜色中的雙眸黑白分明,一種屬于野鴨子的清晰的亮,吳阿姨從未見過這樣的她。似乎住在玻璃棚里綿密脆弱的永生花已經死了,眼前的是黑土地里長出來的一朵新芽。
燈火通明的獨棟別墅門口,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什么也沒說,扭頭消失在夜色里。
夜晚的江浦大橋被燈光裝點了橋洞,斜拉的橋索變成利落的剪影,江上倒映著遠處建筑紅色和橘色的璀璨燈火。
傍晚下了一場小雨,地面上濕漉,橋上的汽車紅色車燈在地面上顯出紅色的倒映。
移動的紅色倒影旁,是一雙停駐的干凈球鞋,鞋帶扎得長短適宜,結打得利落且緊。沿著黑色褲子向上,是敞開的休閑外套的橢圓形拉鏈。
少年把袖口挽到肘上,蒼白的手臂支在橋柱上,靜默地抽煙,紅色火光一明一暗,發梢上帶著點點的水珠,晶亮亮的,衣服上也有洇開的雨點。
他吸煙的表情很散漫,似乎從塵世抽離,淺淡的眸子泛著淡淡的迷離,滿不在乎來往車窗內好奇的打量。
理論上,從他接到那通電話開始,就該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愿走。期間下過一場小雨,落在他發間和臉上,雨里有股澀然的鐵銹味。
他容色冷淡地晃了晃煙盒,赫然發覺煙盒里只剩一根煙了。
他抽出來,夾在指尖細看,煙嘴上有淺淺的粉紅色痕跡。
什么時候起,他取煙的時候會有意識地避開這根,刻意將它留到了最后?
他將它輕輕含在了嘴里,不由自主地想象她夾煙的樣子,嘴唇微微發麻,火機冒著火,卻遲遲沒有點。
半晌,他眉宇間閃過一絲橫氣,低頭,掌心護著點著了,似乎有絲絲縷縷特殊的香氣幽纏進肺腑,他感到一陣眩暈的、滅頂般的快感,可隨即是漫長的,黑洞般痛徹心扉的失落。
煙霧繚繞,仿佛擦亮了阿拉丁的神燈。一個提著書包的影子在車輛的夾縫中一路跑過來,路燈投下一團影子,兩只辮子在她肩膀上飛舞蹦跳著,慢慢地靠近,映進他眼瞳里。
第75章 玉京秋(十五)
蘇傾身上微皺的上衣有些顯舊了, 已完全發育的女孩腰纖腿長, 淺藍牛仔裙繃在大腿上,讓她穿得像超短裙。兩只辮子搭在肩頭, 氣喘吁吁地微微張開嘴,額頭上蒸出了一層水汽。
傍晚降了溫, 她穿得單薄, 撫摸著濕涼的手臂, 濃黑的長睫下, 那雙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對不起……”
江諺一言不發地瞧著她。他不高興時, 時常露出這種淡得近乎漠然的表情。只有微微抿起的唇, 稍微泄露出一點孩子氣的執拗。
江諺瞧著她凍的有些發白的唇微啟:“你可不可以借我點錢?”
“……”江諺面上波瀾不興,后槽牙咬得發酸。
路過一輛跑車減了速, “滴滴”兩聲尖銳的鳴笛,蘇傾讓它嚇了一跳,往橋邊躲去,車窗卻降下來, 里面的年輕人沖她輕挑地吹了聲口哨,她的手臂猛地被江諺攥住,一把扯到身邊。
江諺抓著她, 越過她的肩膀, 往那人臉上看,司機一腳油門,車子嗡地開過去了。
兩人貼得近,蘇傾觸到他身上混雜著江風和細雨的熱氣。她抬頭想瞧他, 發頂虛虛蹭過他的喉結,又被他不客氣地推到邊上去了。
“要錢干什么?”他繞過她,徑自把書包背起來。
“住招待所。”
江諺抬頭看她。
蘇傾細聲細氣地解釋:“宿舍的申請,十二月下來。二中的那張銀行卡,得明天早上去激活。”她停了一下,雙頰淺淡地泛起紅,將目光投到地上去,“我身上……沒錢。”
江諺停了一下:“搬出來了?”
她抬起頭粲然笑了一下,眼里滾動著晶亮的光:“搬出來了。”
江諺點了點頭,扭身在前面走,她在后面靜靜地跟著,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幾步,他驀地回頭,低眼瞧險些撞上來的蘇傾:“跟我走。”
后半句沒在氣聲里,卻是不容辯駁的獨斷。蘇傾猶豫了一下,看著他點頭:“好。”
書包肩帶被他拽住,她本能地往后閃躲了一下。江諺不理會她,一伸手就把她沉重的書包捋下來,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和背包一起扔給她,把她的書包甩在肩上,繼續向前走。
他的外套略有些長,蘇傾穿著,下擺蓋過了胯,熱氣從領子、袖子里籠上來,帶著少年身體的余溫,這溫度冒得她頭暈目眩,不敢拉上拉鏈。書包里咣里咣啷作響,不知道裝了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