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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狼崽子還狠,在她補衣服的時候,一針一針悄悄地把人心都織在一起,潛伏了這多年,驟然扯開,整個明府都讓她晃散了。
他這輩子從來不與誰親近,唯獨在這里翻了船。
她喜不自勝地跟著燕成堇離開的時候,像一只無牽無掛的燕子,那背影頭也不回地走遠,好像有什么東西硬生生從他心里剝離開了,那個時候他就恨上了她。
老頭兒給她算過一卦:“天生鳳命,貴不可言。我們府上留不住她。”
他不信。
他走到了燈火闌珊的書房,慢慢地脫下喜服搭在椅背上,坐在桌案前,椅子是冷的,青玉案是涼的,桌上的軍報看著恍若隔世。龍鳳喜燭燒到哪兒了?明早起來她要淌眼淚,淌眼淚也不放過她。
要是不跋扈一次,當這個大司空有什么意思。
寅時稚鳥叫了,夏天日出早,不一會兒天光大亮。俞西風還沒有回來,東風來取筆,見他支肘坐在案前,嚇了一跳:“大人……”
他讓陽光迷了眼睛,睫毛上都是細碎的光,伸手遮了一下,不耐道:“幾時了?”
“辰時了。”東風答話的聲音都變得小心了,“她……惹您了?”
明宴說:“叫人給她端點東西吃。”
東風諾諾:“不吃怎么辦。”
“不吃就不吃。”他頓了一下,“要是摔碗,就讓她摔,碎片收好,不許放她出門。”
東風說:“是。”
他動了下手臂,按了按痛楚的太陽穴,睜眼又看到面帶難色的俞東風:“鬧了?”
東風搖了一下頭,似乎難以啟齒:“……還沒起。”
外頭陽光燦爛,照得書房里一片亮堂,蘇傾往常起床從不超過辰時,雞啼一聲她就起床,天亮時已經忙了許久,過去許多年都是這樣。
東風說:“不會是夢浮生出問題了吧?”
明宴頓了一下,站起身:“我去瞧瞧。”
作者有話要說: 傾傾睡不夠.jpg
第49章 點絳唇(六)
其實蘇傾早醒了, 睜著眼睛盯著帳子頂看。
被褥都是新的, 綢面順滑,貼在手背上涼涼的, 寬敞的喜床上只躺著她一個,吉服沒有脫, 身下壓著五色同心花果硌人, 她伸手摸出兩個桂圓, 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粗糲的果皮, 一股帶著澀的清香。
外面天已大亮, 大紅的帷幔垂著,露出幾絲蒙昧的日光, 外面的鳥叫得正歡。她靜靜地躺著,沒想好該怎么起。
小世界里,原身一早起來脫下了喜服,換回少女裝扮, 無論明宴怎么反應,都冷著臉,逼著他放她回宮。
她不承認這樁婚, 不敢承認。僥幸地祈禱在燕成堇還不知道這回事時候, 能把一切撥回正軌,可那怎么可能?
南國宮中,處處是王上的眼線,俞西風前腳將她帶出宮門, 燕成堇后腳就收到了消息,摔碎了寢殿內所有的琉璃器皿。
王上遲早發難,只是早晚問題。上一世她人在局中,高估了自己在燕成堇心中的地位。
燕成堇打掉牙齒和血吞,絕不是因為對她有多么深的感情,而是因為……王丞相未倒,明宴暫時動不得。
蘇傾想得腦袋發漲,手指蓋在溫熱的額頭上停了一會兒,伸向簾子。
還是得起床。
還沒碰到,簾子先被人掀開。明宴的身影背著光,一圈耀眼的金邊,刺得她瞇了一下眼,四目相對,他拉簾子的動作一頓,她的手也停一下,飛快地縮了回去。
蘇傾竟然又平平地躺下了。睜著的一雙杏眼看向帳子頂,黑眼珠間或轉一轉,像是不安,兩手絞著放在小腹上,繡金鳳的裙擺層層疊疊堆砌著,揉得皺巴巴,好像睡在盛開的花盞里。
明宴垂眼:“怎么不起?”
語氣還是輕得像風吹浮雪,只有他自己聽得見里面的干和澀。
蘇傾編了好半天謊話,聲音很小:“……我不舒服。”
明宴伸出手,還未靠近她的額頭,就生硬地收了回來,他過轉身:“哪不舒服,叫郎中來看看。”
一只手飛快地伸出來,揪住他的袍角:“不用了。”
明宴轉過身,瞥見那一截霜雪凝成的皓腕,再向上,沒入寬大的袖口。
蘇傾窸窸窣窣地坐起來了,擁著被子,坐得很利落,安了一下從發間脫出的金釵,鴉翅樣的睫毛垂著,耳根帶著可疑的紅:“我要換衣裳。”
明宴沒言語,邁腳從屋子里走出去了。
蘇傾洗漱完畢,四下打量這間屋子,明宴的房間里新置了梳妝臺,胭脂水粉都是沒拆封的,桌上擺了幾朵淺粉的簪花,重疊花瓣隨風微微顫動著,空蕩蕩的房間,剎那間顯了春意。
她把發髻梳上去,又想戴這一對花,取舍了半天,拆了發髻,小姑娘似的梳兩個,一邊戴一個。
簪花下一顆玉珠,束著短短的淺青色流蘇,她搖搖頭,流蘇也跟著晃晃,鏡中人雙眸如點漆,愛撫地捋了捋鬢邊兩簇流蘇,好像嘉獎兩個乖孩子。
外間的丫頭送來新羅裙,時下最興地四五個樣子,讓她挑選。蘇傾選了一件藕荷色,覺得其他的也不錯,多看了兩眼,丫頭馬上乖覺地說:“全都給夫人留下。”
蘇傾一下得了五件羅裙,抱著衣服放進柜子里,木頭柜子里放滿明宴的官服和私服,撲面而來的干燥的松木味,混合著他身上的沉水香。
她把他的衣裳從柜子里抱出來,攤在床上,分門別類重新理了一遍,床上有一條雪白的帕子,她拿起來看了看,上面一點繡花也沒有,不知誰拉下的,她小心地疊起來,順手揣在懷里。
柜子里擠出個角落來,她把自己的裙子塞進去,順手勾了勾革帶上的帶紐。
關上柜子門舒一口氣,明宴便進來了,單手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白粥。他把粥擱在桌上,抬眼見了蘇傾,眼底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