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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太陽和暖,湖面上散著粼粼金光,溪邊已經(jīng)有了三兩個洗衣服的婦人,一連串大大小小的氣泡順著水流向下游,有的撞碎在石頭上。
湖邊沒有人。這里陰冷,水瀑聲音又喧鬧,不適合聊天。但蘇傾一向在這里洗衣裳,一來不善于交際,二來不想讓臟水流到下游。
低頭洗手,藏在領(lǐng)子里的天藍色物什劃了個弧線垂下來,在胸前蕩來蕩去。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將吊墜小心地拿起來。
這是一個小杏大小的環(huán),像一根玻璃管子彎成的,缺口在右上角。
一抹艷麗的藍色凝在最底部,像水,但不能流動。透明的玻璃管上有規(guī)律地刻了幾道長長短短的橫線。
那位尊神把它拋過來時,藍瑩瑩的一片懸浮在空中,映得整個上空都泛出冷光,她以為那是一顆星星。
直到它落在手里,才發(fā)現(xiàn)是個小小的、冰冷堅硬的環(huán),里面的藍色只有點墨般的一星,標志她的旅程才剛起了個頭。
這個同叫蘇傾的女孩是她的第一任宿主,出場時年僅三歲。
那一年外邦連犯,朝廷疲軟,民間起義組織白蓮教占領(lǐng)平京,一向平靜的都城陷入混戰(zhàn),無數(shù)富商貴族舉家南逃。
逃難路上強盜與人販子橫行,專門劫掠商賈車隊,過載的馬匹時常受驚,雞飛狗跳,流離失所的家庭不在少數(shù)。
一次土匪劫道死里逃生后,南行路上的蘇鴻夫婦撿到年幼落單的女孩。
蘇家為平京富商,蘇鴻為小妾所出,蘇太太又多年無子,總遭婆婆輕視,二人一氣之下提出分家,靠分到的茶葉鋪的薄利維持用度。此時聽聞戰(zhàn)亂將近,打算逃回f鎮(zhèn)舊宅。
不管怎么說,孩子都是他們的一塊心病,見到別人的孩子,兩個人都走不動路。
女孩身上綾羅綢緞,穿得極講究,頸上還配有一串漂亮的瓔珞,連墜子都是白玉雕成的小兔兒。抱起來看一看,生養(yǎng)得極好,瞳子黝黑純凈,小臉玉琢雪砌,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無法不令人憐愛。
蘇鴻當下將她抱上馬車,交給了自己的太太。
蘇鴻夫婦南下逃難,撿到了上天的禮物,即使在路上奔波勞苦,也算享受了天倫之樂。
可是第二年,被“不育”二字戳了十幾年脊梁骨的蘇太太竟然懷孕了。
事情在蘇煜出生后不久發(fā)生變化。
女人的母性是天生的,而母親的心則是十月懷胎筑成的。蘇煜讓蘇太太痛得撕心裂肺,九死一生,可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卻成為了這個女人一輩子的心肝寶貝。
蘇鴻害病死后,蘇太太沒了主心骨,依靠平京遙寄而來的茶葉鋪銀錢艱難度日,日子越過越清貧,而兩個孩子逐漸長大,她開始明白,要不偏不倚,那是不可能的。
蘇煜身體不好,要平安長大,又要上學考功名,吃穿用度都需要錢……她開始慶幸自己沒給蘇傾纏足,舊時候的閨閣小姐才纏金蓮兒,纏了就不能干重活了。
蘇傾進入蘇家時太小,沒剩什么記憶,性子也極其柔順,一心為著媽媽和弟弟活著,比農(nóng)人家的孩子還任勞任怨。
蘇太太的惴惴不安,在風平浪靜地邁過第八個年頭后塵埃落定:蘇傾的家里人恐怕不可能再尋來了。
既然是她撿的,那就注定一輩子得當她的女兒,孝順著她,緩解家里的苦難。
于是那身綢緞小衣服,在蘇傾不知道的一個干冷的清晨,在火盆里燒成了灰燼。
第5章 雀登枝(二)
人死以后,魂入混沌虛空。
她腳下踩著無數(shù)螢火蟲樣發(fā)亮的字符,如同在書頁上落定的一粒塵埃。
無頭無尾的風,從遠處來,吹動她的頭發(fā)和衣袖,又撲向遠方。
她在這片陌生的空寂里開口:“……閻王爺?”
答她的是一把空靈的嗓音:“無間地獄,幽冥邪神。”
他說話時,空氣震顫,地面振動,字符變換得更加迅速,好像受驚亂竄的小蟲,她的心肺也跟著震顫,一陣難挨的痛楚。
可那冰涼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墮入無間地獄,可有異議?”
蘇傾頓了頓,一言不發(fā)地叩首。
“蘇傾。”語調(diào)微微向上揚起,似提點又像警告,“寬仁純善,生無大過,死后卻入地獄,你說這是為何?”
“……民女……”她規(guī)矩地行一叩拜之禮,“看重私情,枉顧人倫,叔嫂之間……”
如若不是這件事……
“不對。”
“……至親分離,為人子女,未能盡孝……”
“再想。”
頭昏得更厲害:“……為□□,未能繁育子嗣……”
“胡說。”
一聲就如一記錘砸在心口,額頭上冒了一層汗。沉默似乎已經(jīng)成了她最大限度的無禮和反抗。
見她啞口無言,那道聲音悠然應(yīng)答:“蘇傾,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是嗎?
竟還有這樣的道理。
這么多年以來,她從來不敢回頭去想那些溫柔心動。只敢像套著嚼子的老馬,拼命埋頭向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