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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雪橋垂下眼,緩緩道,“我們在貪歡樓時,曾有故人邀約,他請我們吃了一碗羊奶糕,他說十郡主的姐姐曾經有過一個兒子,幼時最愛吃這個,十郡主對他寵愛非常,可后來,這個孩子因為是私生被丟棄,十郡主尋覓一生也未再找到這個孩子,莫云融也郁郁寡歡而死。”
聞言花邀酒頃刻便反應過來,他面色煞白地看向地上的慧窗大師,和近旁滿面絕望之色的裴無念,張了張口,吐不出一個字。
“而裴無念從慧窗大師口中所知卻全然是另一種說法。”宋雪橋看向裴無念。
他并未在看宋雪橋也未在看眾人,而是盯住他身側顫顫巍巍的養父裴來,一字一句道,“慧窗與趙阿婆所述,那個孩子是在我娘生產的第二天被送走,我娘也是在第二天死于賀府軍棍之下。”
裴來如同老樹頑石般僵硬地站著,沉默地聽著一切,他其實并不是很老,不過一生都在廚房與柴米油鹽打交道,因此身材矮小孱弱,仿佛一推就能倒下,在他這一生中,所有事情似乎都不是很順心,唯一驕傲的便是有裴無念這樣一個兒子。
這個兒子天資非常,為了這個兒子的前途將來,他也可以做任何事,可苦于他對武學詩書半點不通,所以那個小小的孩子也只能每日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后,用稚嫩的小手去砍那些比他還高的木材,甚至才三歲就要幫他燒火做飯。
如何讓這個兒子出人頭地,不再受苦,成了他泡在柴堆伙房的日思夜想。
只有攀上大門大派,只有給他找一個屹立不倒的靠山。
“第二日便東窗事發,那么敢問那個孩子又是如何與十郡主相處過?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又是如何愛吃羊奶糕的?”宋雪橋捏緊拳頭,此事事關莫云融名譽,他卻不得不說。
“因為從頭到尾,從賀家巷被丟棄孩子就是兩個……裴無念也許根本就不是慧窗的兒子,而慧窗從頭到尾也可能是被人唆使利用,變成了一把替別人做嫁衣裳的刀。”
裴來一言不發,他靜靜地打量著一旁自己高大俊美的兒子,從眉毛到秋水沉潭一樣的眼睛再到八分相似的鼻梁,他仿佛看到二十多年前那個傍晚的臨夕川。
那年他也才而立,趕著小驢車前去收菜,臨夕川水土肥沃,人杰地靈,他一時溺于美景,甚至忘記了回山的時辰,也是在那里的曲水邊,他見到了一個女子。
水碧天清,風拂晚楊中,有一個美得如同神仙一樣的女子,縱使他活了三十年,山上山下見過的女人無數,可她們都加起來也尤不能勝眼前之人三分。
他鬼使神差的走過去,卻發現那個女子穿的是一身孝服,她正渾渾噩噩地往江里走去,他當然無法坐視不管,沖上前去將人救下,她生的一副傾國傾城之貌,手上身上卻全是傷痕,無論他怎么問,只是流著淚一言不發。
直到黃昏,她哭夠了,也累了,才道出其家所在,他自然將她送回了家,那不過是一間家徒四壁的草棚,房中一口漆黑的棺材便占去了大半地界。
與一切格格不入的,是床上一套喜服,他再問才知,女子丈夫被武狀元府打死,而那位年逾六十的賀老將軍不過一面,就執意要娶她做妾。
他不過是一個燒火做飯的廚子,雖同情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勸解寬慰幾句后離去。
可那日之后,他卻和中了毒一般,時常去到臨夕川,發愣地看著那座深宅大院,看著漆金描銀的賀將軍府,直到三月之后,他才再次見到那個女子,她正從偏門拎著菜籃走出,彼時女子已是武狀元府的妾,卻仍舊穿的破破爛爛,他甚至看到了門內的幾個錦衣婦人對著她吐口水,有人甚至嫌惡地踢了她一腳,然后將側門“砰——”地一聲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