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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ui329
2021年6月15日
字數:11528
第四百四十章·逆師命倩女出奔·順邊情丁帥回程
屋內陳設古舊,卻頗見氣派,粉壁上還掛著兩幅金彩山水,為閨房更添了幾
分富麗雅調,看來世代簪纓的戴將軍,對女兒的期望不僅在武學一途。
秦彤在一張烏木靠椅上坐下,瞥了一眼西側間堆滿書帙的黑漆書櫥,啞然一
笑,自家徒兒的性情再清楚不過,戴將軍的一番苦心怕要付諸東流嘍。
戴若水小心奉上一杯熱茶,「師父,請用茶。」
「嗯,不錯,看來江湖一番歷練,倒是知曉禮數了。」秦彤欣慰點頭,接過
徒兒捧過茶盞,淺淺啜了一口。
戴若水心虛地看著授業恩師,試探道:「師父大駕降臨,不知有何要事?」
「無甚大事,只是心血來潮,想來見見你。」將茶盞輕輕發下,掃了案上包
袱一眼,秦彤莞爾:「適才你要去哪里?」
「沒去哪……哦,」戴若水福至心靈,強擠出幾分笑意道:「徒兒父親出鎮
山西,近日聽聞韃虜進犯,山西鎮奉令出兵襄助,若水心憂父親安危,想趕去護
佑一二。」
「孝心難得,」秦彤頷首稱贊,話鋒一轉:「不過兵兇戰危,再高的武功于
千軍萬馬之間也難施展,戴將軍久歷軍務,自有統兵之道,你就不要去添亂了。」
戴若水朱唇微張,猶豫再三還是點頭稱是。
徒兒聽話,秦彤心懷舒暢,「下山一年有余,為師交待你的事情如何了?」
低首垂胸,戴若水神思迢遙,秦彤的話沒有聽進半句。
秦彤蹙眉:「若水!」
「啊?師父……」戴若水霍然驚覺,秦彤又重復了一遍,她方才省得所問何
事。
「魔門中人大多隱匿無蹤,唯有陰后一脈人數眾多,蠢蠢而動。」
「謝晚晴?」秦彤纖指扶額,苦笑道:「還真是個難纏角色。」
「師父說的是,此人武功陰損歹毒,還不講江湖道義,倚多為勝!」想起那
夜情境,戴若水胸臆難平。
「你和她交手了?!」秦彤面色倏地一變,反手搭住徒兒玉腕,默運真氣在
戴若水體內細細探尋一周,半晌才松了口氣。
「幸好沒留下隱患,你也真是不聽話,說了只要打探消息就好,無謂招惹她
作甚,這些老魔修為深厚,心狠手辣,翻手間便可取你性命,你能活著還真是命
大!」
聽出師父話中關切之意甚過責怪,戴若水嘻嘻一笑,抱著秦彤一只手臂撒嬌
道:「隨師父學藝多年,縱是不敵,還脫不得身么!況且身為天地門人,若是不
戰而逃,豈不丟了您二位的臉面,徒兒再不肖,也不能做出這等事來!」
「你啊!」秦彤愛憐地在徒兒隆鼻上點了一指,「其他魔頭呢?」
「魔門中人大多行蹤不定,鄺子野的確如師父所說,隱身洪洞,在市井間賣
唱謀生……」
「自況瞑臣?」秦彤不屑輕哼。
「另外在平陽徒兒偶然遇見了冷面魔儒白壑暝……」
「白老魔還未死?」秦彤眉宇間泛起幾分憂色。
「是,不過他有舊傷在身,功力似乎大不如前,師父無須在意。」戴若水如
實回道。
「白壑暝胸有溝壑,便是武功全失,也不易應對,不過這老魔的」快雨無形
「為天下一絕,竟有人能重傷了他,倒也是一樁奇事。」秦彤蕭然長笑,「還有
呢?」
戴若水搖頭,「徒兒無能,未能尋得旁人蹤跡,對了,據蕭伯伯說,巧手魔
工鐘神秀曾在太白山與其賭斗,雙腿殘廢,下落不明。」
秦彤微微頷首,「這些魔頭可有傳人?」
「沒……沒有,哦不,有!」戴若水先是下意識搖頭,隨即又連連點頭。
「究竟有還是沒有?」戴若水吞吞吐吐,秦彤略有不滿。
「白壑暝有一養女,不過未得其真傳,尚不能登堂窺奧。」戴若水眼神閃爍
,「再有……謝晚晴似乎門人眾多,不過大多功力尚淺,不足為懼。」
「還有旁人么?」秦彤漫不經心地問道。
「沒了!」戴若水腦袋連晃,堅定回道。
「真的沒了?」
「反正徒兒是不知旁人,您若不信,自去查吧。」戴若水賭氣道。
「你呀……」秦彤搖頭失笑,微微一嘆,「看來那姓丁的小子果然狡詐,連
我的好徒兒都蒙混過了。」
「師父您……您都知道了。」戴若水聲如蚊蚋,細不可聞。
「哼,你們二人舉止親昵,招搖過市,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只瞞著我們
兩個老家伙。」玉掌一翻,秦彤手中多了一支玉笛。
戴若水畏懼地連退了兩步,「師父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呢。」
「你也曉得怕?」秦彤斜乜著徒兒,沒好氣道:「幸好蕭道友的信是為師先
接到,要是讓你師公得了信,看他怎么收拾你!」
「不怕,有師父在,總有人護著徒兒。」戴若水涎著笑臉又湊了上來。
「都是我把你慣壞了,任性妄為。」秦彤手持玉笛在徒兒頭上輕飄飄地點了
一下。
「哎呦!」煞有介事地捂著額頭,戴若水高聲呼痛,引得秦彤「撲哧」一樂。
「好啦好啦,和我之間就別做戲了。」
戴丫頭賣好道:「這么說師父不生徒兒的氣了?」
「這么些年你闖出過多少禍事,真要生氣哪還計較得來!」秦彤佯嗔道。
「徒兒謝師父。」戴若水盈盈拜謝,眼珠一轉,「師父,要不連那小淫賊也
一并放過吧?」
「你說丁壽?」秦彤略一揚眉,見徒兒點頭,微笑道:「小淫賊?這個稱呼
倒也別致,與我說說怎么回事。」
戴若水自幼喪母,對這位師父向來當親娘般親近孺慕,此時有求于人,便將
與丁壽相識之事從頭到尾一五一十說個干凈。
「魔門內斗的秉性還真是難改……」
「師父說的是,徒兒初也以為他是魔門對頭,才出手相助,若不是他后來自
承,徒兒還真被他瞞過了呢。」
「如此說來這個姓丁的小淫……咳咳,小子當真狡詐……」險些被徒弟帶歪
的秦彤眉峰輕攢,悠悠說道。
「可不是么,而且還貪財好色,欺男霸女,詭計多端,巧言令色,一張嘴能
吐出花來!」想想被那小淫賊捉弄著從太白山頂背到山下,戴若水便氣不打一處
來。
秦彤玉笛敲著掌心,自語道:「此等惡徒,殺之不惜,也算為天下除一禍害。」
正在點頭附和的戴若水霍地一驚,「師父,您要殺他?!」
「不說武林與魔門之間仇深似海,便是如你所言,此子惡貫滿盈,還不該殺
么?」秦彤反詰徒兒。
「不不不,徒兒適才只是一時抱怨……」戴若水雙手連搖,暗道小淫賊這下
可被我坑慘了,急忙解釋:「其實那小子所作所為也多是為國為民之舉,縱小節
有失,大義未虧,他所貪之財未有一文公帑,所……所得手女子也都是出于自愿
……」
縱然戴若水一向率性直言,說到這里也不禁紅透粉頸,兩耳發熾。
「豺狼嗜血,本性難藏,單從他財色方面欲求不滿,便可知其秉性為人,此
子不除,必成大患,為師這便為天下誅殺此獠。」秦彤振袖而起。
「不,師父,您聽弟子一言,那小……丁壽絕非大奸大惡之徒,弟子愿意作
保!」戴若水撲通跪地,牽著秦彤道袍苦苦哀求。
秦彤轉過身來,凝視徒兒嬌嫩粉靨,輕聲問道:「你喜歡他?」
「沒有!」戴若水斷然搖頭。
「沒有就好。」秦彤喟然一嘆,重新入座,將愛徒拉起,柔聲道:「古來大
奸大惡之徒多以仁義作飾,那丁壽如今身居高位,大權在握,你說他不取公帑,
那他所得貪瀆之財又來自何處,難道不是民脂民膏!」
「他……」戴若水想要幫丁壽辯解幾句,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秦彤止住徒兒話頭,「依你所說,他更是個花言巧語的輕薄浪子,真要看上
哪家女子,一般弱女怎敢不從,便是有那心高氣傲本事大的,憑那如簧巧舌一番
下來,怕也要糊里糊涂鑄成大錯,他屆時若再喜新厭舊,始亂終棄,又教那些苦
命女子如何得活,這何啻于殺人害命!」
「那小淫……小賊其實也沒恁大本事。」戴若水嘟著櫻唇暗自不服,小淫賊
容貌尋常,本事稀松,憑什么哄得許多女人都去愛他!
秦彤玉面一肅,「怎么沒有,我的好徒兒不就被他花言巧語欺哄得要違背師
命么!」
「徒兒沒有,那是……哎呀,反正不是因為那個啦!」一向口齒伶俐的戴若
水突然變得笨嘴拙舌,若說她是喜歡上了那個滿臉帶著壞笑的小淫賊,戴姑娘是
打死也不認的,秦淮河畔萍水相逢,她出手相助只是一念之仁,再到平陽重逢,
相隨一路看他斷獄審案怪招迭出,那些胡子老長的官兒們一個個被戲弄得狼狽不
堪,也不失為旅途寂寞的一番調劑,縱是偶爾幾次小捉弄讓她恨得牙根直癢,可
隨后他也總有法子伏低做小令她轉怒為笑,這可比整日端著架子一副高高在上模
樣的道貌岸然之徒和畏首畏尾只知點頭哈腰的應聲蟲兒們有趣得多。
「徒兒向您求情是因為他有療傷之德,對,就是因為這個!」
「傻孩子,你怎不想想,傷你的是謝晚晴,道破你傷情的是鄺子野,教他如
何療傷的是白壑暝,一個個都是魔門中人,安知不是他們合計的一個圈套,就是
為了騙你入轂。」
「騙我?不會吧?魔門中人不是四分五裂,互相算計么?」
「那是對內,對整個武林他們從來都是與子同仇,否則又怎會引起數十年的
武林浩劫,」秦彤雙目憂思,似乎徜徉往事,良久才幽幽一嘆,「無論如何,這
件事你不要插手了,好生在家盡孝,師公那里我自與你分說。」
「師父……」戴若水還想再度求情。
「你若還當我是你是師父,便照我吩咐去做。」秦彤聲音轉厲,不容置疑。
「是。」師命難違,戴若水俯首聽命,眸中隱隱淚珠打轉。
看著徒兒眼淚汪汪的可憐模樣,秦彤憐愛之心頓起,不由放緩語氣:「大劫
將起,武林中怕無人能獨善其身,你涉世未深,還是不要牽扯其中。」
「師父要怎樣處置那小子?」戴若水音帶哽咽問道。
「那便要看他運氣了。」秦彤眼神中閃過一絲惘然,拂袖而出。
「師父!」戴若水疾步跟出,只聞空中一聲鶴唳,庭院內空空如也。
鼻尖一酸,眼淚終于抑制不住,滾落衣襟。
************
「大捷!大捷啊!」姜奭一臉欣喜地跑進了戴府后宅,姜、戴兩家是世交,
公子小姐更是青梅竹馬,關系非比尋常,也未有下人敢來阻擋。
「若水姐,大……」甫一進門的姜奭頓時愣住了,房間內酒氣彌漫,聞之欲
嘔,哪有半分女子閨閣的模樣。
一個空酒瓶骨碌碌滾到腳邊,姜奭順著來路看去,內間白紗帳幔遮掩的碧紗
櫥旁露出半截小腿。
「若水姐姐?」姜奭繞過帳幔,只見戴若水嬌腮酡紅,半坐半倚在里間的一
張花幾下。
「若水姐,你怎么躺在這里?」姜奭關切問道。
乜著惺忪醉眼,戴若水好不容易看清來人,星眼流波,咯咯笑道:「我道是
誰呢,是你啊,小姜子……」
「快起來,地上寒氣重!」姜奭急忙過來攙扶。
「不,我不起來,我還要喝……」戴若水喝得骨醉筋軟,再沒了往日英風,
雖然張牙舞爪,還是被姜奭從地上拖起。
怎么還染上酗酒的惡習了,姜奭被貼著身子的酒氣熏得直皺眉頭,還是把醉
的一灘爛泥般的戴若水扶抱在懷。
「這是怎么了?」姜奭小聲抱怨,輕聲道:「若水姐,且到里間躺著,我去
為你倒些水來。」
「我不喝水,我要……喝酒!」倚在姜奭懷里的戴若水并不老實,兩手胡亂
揮舞。
「好好好,甭管喝水還是喝酒,你總得先躺在床上吧。」姜奭如哄孩童般順
著戴若水道。
「嘻嘻,小姜,還是你好,總是順著我……」紅唇中噴著酒氣,戴若水點著
姜奭額頭,笑呵呵地打了一個酒嗝。
姜奭險些被熏了個跟頭,漫不經心道:「應該的,應該的,這不從小到大,
習慣了……誒,你扯我衣服作甚,住手,啊——」
************
戴若水再度醒來時已是月上中天,捂著宿醉后疼痛欲裂的腦袋,只覺一陣口
干舌燥,「水——」
開口要完水戴若水這才想起,自己為圖清凈自在,院子里不留隨侍丫鬟的,
看來只有自己親力親為了。
扶著床欄緩緩站起,戴若水在桌上尋了茶壺,也是倒霉,嘴對嘴倒了半天,
涓滴也未入口。
「呶,給你。」一杯猶帶熱氣的茶盞遞了過來。
「小姜子?」戴若水驚訝地打量著來人,接過茶盞,嗯,溫熱得宜,正好入
口,立即一飲而盡,還毫無風儀地咂咂嘴巴,「還要——」
姜奭瞥了她一個白眼,拿過杯子走了出去,不多時又捧進來一杯。
兩盞下肚,戴若水才算解了口渴,滿意地用衣袖抹抹嘴,才想起似地問道:
「小姜子,你怎生在這?」
飽含悲憤地哼了一聲,姜奭扭頭就走。
嘿,長本事了?戴若水心底小火苗蹭蹭上竄,跟著出去打算教訓一下這個不
知大小的鼻涕蟲。
姜奭正坐在廊下門檻上呆呆地望月亮,身旁生著一個紅泥火爐,手邊還擺著
一把蒲扇,戴若水算是曉得自己方才的熱茶從哪里來的了,心頭不由一暖。
「你一直在這里看火?」戴若水挨著姜奭坐下。
姜奭腦袋向邊上一扭,懶得看她。
柳眉一豎,戴若水嬌叱道:「好言好語不會答話了?皮癢了不是?你……哎
呦,你怎么穿成這樣!?」
戴若水此時才發覺,姜奭裹著一件極不合體的外袍,里面空空蕩蕩似乎連中
衣都沒有穿,腳下踩著一雙木屐,上面露出半截彈墨綾褲,不倫不類的扮相引得
她哈哈大笑。
「你還笑?不都是你害得!」姜奭氣得直接蹦了起來,「你醉便醉,吐
就吐
,何苦非要全吐在我懷里,腌臜死了,若不是去尋了戴伯伯幾件衣物,我還怎么
出去見人!」
扶著腦袋想了半天,戴若水終于憶起醉后的事情,自知理虧,難得帶著歉意
道:「對不住,小姜,讓你受委屈了。」
「知道就好。」姜奭把頭一扭,很有幾分傲嬌。
「那你還不早些回去,與我這喝酒撒潑的婆娘待在一起作甚?」戴姑娘倒也
頗能自我解嘲。
「你醉成這樣,我不放心,再有……」姜奭回身從桌上取過一份軍報,「大
同報捷,特來與你知曉。」
「你們軍旅之事我沒個興趣,知曉個甚。」戴若水意興闌珊,對面前軍報視
而不見。
「你不是關心丁大人安危么?」話一出口,姜奭就已后悔,一語被人道破心
事,惱羞成怒之下,自己怕是少不得一頓好打。
「你——」戴若水才要作色,忽然云收雨住,輕松一笑,「哪個是關心他!」
害怕心底再度被姜奭看穿,戴若水急忙背轉嬌軀,云淡風輕道:「姐姐我是
關心邊地百姓。」
「丁大人也好,百姓也罷,軍報在這里,看與不看,自己做主。」姜奭將軍
報扔在桌上,踩著木屐「踢踏踢踏」地走了出去。
眼角余光瞥了眼桌上軍報,戴若水輕咬櫻唇,回頭瞧瞧院外無人過來,迅速
抄起細看。
「平虜套賊不戰自潰,錦衣衛都指揮使丁壽與提督宣大軍務都御史文貴、巡
撫大同都御史崔巖匯集大同、山西、延綏三鎮兵馬,合兵東向,巡撫宣府都御朱
恩、總兵神英領宣府副總兵、新開口左參將、各游擊將軍合宣府兵二萬八千,于
正德二年十二月壬午,與虜合戰……」
「若水姐,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