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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眉尖一蹙,頷首答應了。
外殿,自謝巖幾個進去之后,蕭乾便揉著眉心,交待了一干事情,他看向成貴妃道:“皇孫由你抱去,同淑慧做伴。”
謝夫人所猜沒錯,蕭乾確實有將小皇孫交與成貴妃抱養之意。
若太子沒被廢,謝良娣香消玉殞之后,按理該由正妃撫養,可現在太子和正妃都是戴罪之身,倒不如給了成貴妃,也好讓這孩子,日后有個依仗。
成貴妃多了一個皇孫傍身,對皇孫是好事,對她更是好事,她忙福身道:“是。”
“山兒呢?”蕭乾又轉向蕭霖,他沒有忘記蕭一山,只是今日事情太過繁雜,一時沒有顧得上。
蕭霖道:“山兒還小,臣讓山兒跟隨王公公去了乾坤殿坐著。”
“也好,”蕭乾道,“這里血腥味重,確實不適合他。”
幾人說話的功夫,謝巖已經從內殿出來。
見到蕭乾,他掀起衣袍,徑直跪下,恭恭敬敬地扣了一聲響頭。
蕭乾令身邊的小黃門扶起他,緩聲問:“謝卿這是何意?”
謝巖不肯起身,聲音里帶著滄桑之意:“臣有一事,請求陛下。”
“你說。”蕭乾皺起眉。
謝巖道:“小女自知時辰無多,她適才與臣說,只想在咽氣前,再見陛下一面。”
謝巖喘氣聲粗重,聲帶嘶啞道:“老臣身為人父,實不想看到小女臨終前,還含恨而終,臣斗膽,請陛下答應。”
蕭乾默然。
蕭霖與姜淮姻的視線也一同轉移到了蕭乾身上,蕭乾沒再說什么,抬腳往內殿的方向走。
謝巖連忙緊隨其后跟了進去。
一進內殿,謝夫人與謝環兩個都哭成了淚人。
謝環身上帶傷,哭起來尚是梨花帶雨的,謝夫人已經顧不得什么體面禮儀了,她只知道她唯一的女兒,即將撒手人寰。
而她做為人母,卻無可奈何。
人生悲切,莫過于此罷。
蕭乾的目光看向謝環,他淡道:“聽說,你有話告訴朕?”
謝環兩手虛扶床榻,硬生生撐著半個身子起來向蕭乾虛叩了個頭,她眼睫半垂:“妾拜見陛下。”
蕭乾道:“你辛苦了。”
謝環柔弱一笑,她頭上未戴配飾,一頭青絲垂在身側,更顯得她單薄無依,謝環垂首道:“妾今日之苦,與太子之冤比起來,其實是九牛一毛。”
蕭乾抿住唇,找了房里最干凈的一個椅凳坐下,他不依不饒地盯著她看:“你想說什么?”
謝環淚落,她彎下細弱的腰身:“妾知道,陛下對太子,已是厭惡至極,對巫蠱之事,更是一字都不想聽。妾只求您看在小皇孫的面子上,看在妾,即將奔赴黃泉的面子上。皇上,能聽妾身,說幾句肺腑之言嗎?”
蕭乾的眼里平淡無波,他抬起一盞茶,輕抿了一口,片刻后方道:“你說。”
謝環的面目終于現出半分喜色,她繃直的肩膀輕微放松些許,緩緩道:“年初時,太子身陷巫蠱一案,整個東宮皆被牽連,無一人幸免。”
“若太子真做了那傷天害理、謀逆犯上的事,那太子也好,妾身也好,落得這個下場,都只應一句‘罪有應得’。”謝環垂下眼道,“可太子他,并沒有做過那些。”
“你一介女流,太子心里想什么,會和你說?”蕭乾冷聲問。
謝環默默搖頭:“妾非正妃,也非謀士,太子有事,確實不會與妾交流。可妾伴隨太子幾載光陰,自認,是了解他的。”
“先皇后過世以后,太子齋戒一月,幾乎半年沒有進過太子府后院。這些,想必陛下并不知道。”
謝環道:“母后纏綿病榻時,太子常說,父皇母后不鐘愛于他,他又常惹母后生氣,但畢竟是生養了他的母親,如果可以,他愿以十年壽命,換得母后平安。”
“皇上別笑,”謝環見蕭乾面露不信之色,甚至張揚發笑,不由溫聲道,“或許皇上覺得妾是在恭維太子,可是妾眼里的太子,的確為人正直,待親人至誠,處事溫文,甚至還有些……憨傻之氣。”
“妾不懂前朝爭斗,只是單純覺得,以太子為人,不可能做出詛咒生父一事。”謝環道,“皇上天縱英明,只不過有時候,雙眼看到的,倒不如用心感受來得真切。”
謝環靠在榻上,身體已經要支撐不住了,她臉色愈來愈蒼白,嘴唇也極近干涸,卻還在追問道:“皇上真的覺得,憑太子的性格,會是一個做下巫蠱大案的人嗎?”
蕭乾兩條濃墨般的劍眉緊緊擠在一起,手上的茶已經涼了,他一只手反復摸著茶杯蓋,沒有言語。
這時,一個小黃門卻忽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似乎是害怕打破什么氣氛,姿勢雖猛,進來之后卻不敢作聲。
在蕭乾看向他時,這位小黃門才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道:“皇上恕罪,小,小皇孫……沒氣了。”
“什么!”不等蕭乾開口,謝環蒼白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鬼臉一般的慘白。
她耳朵里好似聽不進任何一道聲音,視線也終于模糊了。
她瞪大眼睛,仿佛已經不知道哭,不知道什么叫做悲傷,她雙目圓睜,尚未來得及閉上,便直愣愣捂著胸口,仰頭倒了下去。
“環兒!”謝夫人撲過去,堪堪接住女兒的身子,扶柳般的身軀,卻宛若有千斤重一般。
只是謝環,已不會回答她了。
謝夫人再也忍不住,瞬間痛哭失聲。
“御醫,陳御醫去了哪兒,給朕宣進來!”蕭乾的腦子有炸裂般的疼痛,他牙關咬得死緊,顯然也是在消化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