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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劈開道路上的荊棘,踢走腳下的碎石,一心循著發光的方向奔跑,到頭來才發現那光是假的,是海市蜃樓,沿途那些被他忽略的、阻止他前行的障礙才是真實存在的。
被警燈照亮的荒山、人來人往的靈堂、白紙黑字的死亡證明、黑白照片上與那人無法完全重疊的面孔……
周晉珩慢慢蹲下,雙臂抱住腦袋,手指插進蓬亂的頭發里,隨著握拳的手掌松開,捏在手心的戒指從發絲間滑了下來。
仿佛松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堂表演課,老師就說過——演得好能騙別人,演不好只能騙自己。
他出道至今斬獲無數演技獎,還被譽為本世紀最年輕的影帝,可現在,他卻連自己都騙不了。
作者有話說:“演得好能騙別人,演不好只能騙自己。”——化用自蘇童《妻妾成群》喜歡be的到這里可以打住了,接下來的劇情會比較的狗血套路。
第四十二章
晚上到家門口空無一人,江一芒把院前院后都轉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在,蹦跳著進家門:“好啦,哥可以繼續在院子里畫畫啦。”
易暉看了她一眼,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尷尬地撓頭,說:“去年那陣子他是有經常在門外轉悠,后來我開始幫他送禮物,他就走了……我發誓,以后絕對不會再幫他了!”
易暉其實能猜到是這樣,不然解釋不通為什么每件禮物都是他需要的,還剛好戳在他心坎上。
接受了江一芒的道歉和誓言,所有事情都解決了,易暉卻沒有輕松的感覺。深夜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面向窗戶時望著路燈下的院墻,無論睜著眼還是雙目緊閉,那個在墻根下徘徊的身影總在眼前揮散不去。
一會兒雙手抱臂靠墻站著,一會兒緩慢地垂頭蹲下,外面天大地大,那人卻固執地守在小院外不肯離開。
肩膀佝著,身形疲憊不堪,若是湊近了看,面容興許與白天見到的一樣,形容枯槁,瞳孔暗淡無光,那些在鮮花和掌聲簇擁下的意氣風發好似都隨風蒸發,全然不見蹤跡。
次日早上在微博頭條刷到“周晉珩深夜回劇組疑違約”的消息,易暉竟也沒什么他走了的實感。
他經常上熱搜頭條,說不定又是為電影造勢的噱頭。易暉滑過這條新聞,切到通知界面,慣性地要去點某個對話框,掃了一圈沒找到,才驚覺今時不同往日,隨后垂低眼簾,無所適從地退出微博,按滅屏幕。
習慣總是悄無聲息地滲透進生活,并在不經意間填滿周遭的每一寸空間。不過既然能夠養成,那一定也能改掉,需要的只是時間而已。
在這個想法的指引下,易暉再次忙碌起來,每天唯一要思考的便是如何用別的生活瑣事填滿時間的空隙,讓自己忙到什么都不記得,任何人都無法侵入他的夢境。
看似不容易,真正做起來并沒有很困難。畢竟有否極泰來就有禍不單行,尤其江雪梅因突發心臟病暈倒住院,一場倉促的搶救后病人元氣大傷,易暉既要趕稿又要去醫院照看母親,生活一下子變得忙碌,連睡覺的時間都被擠占。
江家祖上沒有心臟病史,醫生說江雪梅的突發癥狀是過度悲傷和操勞引起的。
那天她暈倒在畫室里,手里還緊緊捏著江一暉留下的那幅江家小院的畫,易暉心知她作為母親沒那么容易過心里那一關,即便嘴上不說面上不表露,她還是惦記自己死去的親生兒子。
也正因如此,易暉越是毫無怨言地悉心照料,江雪梅越是過意不去。
這天江一芒上學,易暉帶著筆電和數位板來醫院邊守夜邊趕稿,江雪梅一覺醒來見他頭抵著墻打盹,抬手摸他頭發,虛弱道:“回去睡吧,媽媽沒事。”
易暉支起腦袋,揉著眼睛道:“我就瞇一會兒,今天還要通宵趕稿呢。”
隔壁床的中年女人看了羨慕,對旁邊自己的丈夫道:“同樣是親生的,瞧瞧人家兒子,再瞧瞧我們家的,真是不能比。”
江雪梅蒼白的臉上綻開一個微笑,拉著易暉的手,眼中隱隱有淚:“媽媽真覺得好多了,咱們別在這兒待著了,出院回家畫吧。”
做父母的總會為了安撫孩子把身體上的不適忽略或往輕了說,這一點易暉有經驗,所以沒全聽江雪梅的,在出院前給她安排了一次全身檢查。
這一查,又發現其他毛病。做核磁共振時發現肺部有陰影,再做進一步的專項檢查,拿到確定肺部存在腫瘤的化驗單時,易暉腦袋里嗡的一聲,仿佛有重物轟然砸下。
上輩子他的媽媽就死于癌癥,腫瘤這個詞就像天降巨石,沉重到讓他幾乎無力招架。
醫生勸慰道:“發現得算早,還沒病變,及時手術切除說不定能得到不錯的控制。”
易暉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涉世未深的傻子,當即問了治療方案和所需費用。
“有醫保的話,手術費用還好。”醫生如實告知,讓他做好心理準備,“不過后期治療和護理費用是個問題,而且術后必須長期住院觀察……你們家是只有病人江雪梅一個家長嗎?”
同一時間,首都,周晉珩從醫院里出來。
門口圍著一群聞風趕來的記者,不知從哪里得知他破相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語地搶著提問,長槍短炮恨不得懟到他臉上拍。
幸好出門前戴了口罩,周晉珩在小林的保護下上了車,從醫院到車上的一段曝光在鏡頭下的路程,他一聲不吭,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
車子發動起來,小林問他接下來去哪兒,周晉珩摘了口罩,抬手摸了摸剛涂了消毒藥水的傷口,說:“劇組。”
“你現在這個狀態……”小林為難道,“不如先去醫美機構咨詢一下把,說不定用點藥就能恢復。”
周晉珩拿起手機當鏡子照了照,雖然傷到了皮膚組織,但他認為并不嚴重,等疤掉了就好。
病后的憔悴倒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前幾天為了工作上的事不得不回首都,他以為自己撐得住,結果下飛機幾乎是被抬著走的,隨后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發了幾天燒,今天才有力氣爬起來處理正事,順便來醫院看臉上的傷。
放下手機時不慎點亮屏幕,看到鎖屏壁紙上笑得明媚的人,眼前不期然浮現起那張黑白照片上的面孔。
他閉上眼睛,強壓住肆虐的幻覺,輕嘆一口氣,道:“還是去劇組。”
周晉珩最近在拍的是一部玄幻題材的電視劇,公司在他埋首工作來者不拒的時候為他接的,片酬高,劇本爛,若不是合同簽得早,依他的性格已經罷演了。
抵達劇組的時候導演正在開著空調的休息室里睡覺,被吵醒有些煩躁,言語中夾槍帶棒:“我還當是誰呢,咱們的影帝回來了。”
周晉珩是整個劇組上下名副其實的大咖,在拍攝期間除工作外不與任何人交流溝通,劇組飯局更是一個不參加。他自己行得端走得正,卻在劇組里落下了個瞧不起人的高傲印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站在萬眾矚目的位置,誤解和嫌隙一旦產生,哪怕本職工作做得再好,難免落人話柄,被那些早就眼紅嫉恨他的人詬病夾擊。
于是周晉珩的擅自告假離組成了導火索,脾氣不好的中年導演就他不守規矩這一點嘮叨半天,見周晉珩不回嘴,只坐在那兒默默翻劇本,更來勁了,指著他的臉道:“在拍攝期間保證形象妥善也是寫在合同里的內容,周影帝還是太年輕,不曉得‘契約精神’幾個字怎么寫。”
其實傷可以用粉底遮瑕蓋住,再不濟還有后期,并不是難以克服的嚴重問題。前兩天周晉珩已經讓小林主動報備了這件事,承諾賠償劇組耽誤的時間和可能多消耗的工時費。
按說這事已經談妥了,沒必要再多費口舌,導演來這么一出無非是仗著周晉珩不敢毀約借題發揮,端著前輩的架子想挫挫他的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