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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的小傻子還愛著他。
而現在,已經不傻了的小傻子站在離他那么遙遠的地方,把他全部的心意打包歸還,連一個憐憫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給他。
沒有人阻攔,這回鐵門關得順利。
即將合上的那一刻,易暉的視線掠過,透過門縫看見周晉珩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地,目光還鎖在他身上,瞳孔被觸目驚心的傷口襯得血紅,仿佛不死心地想尋出破綻。
關門落鎖后,易暉從強撐的狀態中抽離出來,整個人驟然放松,腿軟得險些站不住。宛如經歷了一場生死,握拳時一絲力氣也沒抓住,只摸到滿手心的冷汗。
回到房間,易暉看到江一芒咬著嘴唇忍眼淚,知曉她心有埋怨,若不是拿他當哥哥,根本不會扶他進屋。
就當是個契機吧,給她一個解釋,也為自己剛才撒潑般的瘋狂行為找一個正當理由。
易暉拍拍床邊的空位:“坐。”
江一芒坐得不情不愿,別開臉不看易暉,悶聲道:“有話快說,我還要去給珩珩送傷藥。”
易暉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不是想知道我和他之間發生過什么嗎?”歇斯底里過的嗓音干澀沙啞,他吞咽一口空氣,勉強止住呼吸間的戰栗,“我現在告訴你。”
第四十章
南方的午后炎熱非常,即使窗戶緊閉,蟬鳴聲還是吵得人心浮氣躁。
易暉昨天晚上幾乎沒睡,本想吃過飯躺一會兒,閉上眼睛心臟仍跳得忽快忽慢,眼皮也跳得厲害,翻身換了幾次姿勢毫無好轉,他干脆起身下床,走到桌邊坐下。
抬眼望去,便能感覺屋子里空曠了許多。意識到是因為收拾掉太多東西,易暉揉了揉額角,隨后打開抽屜,把先前為給那些東西騰地方收起來的筆筒、紙巾盒之類的擺件都拿出來,將空位逐一填滿。
趴在桌上休息了一會兒,迷迷糊糊中易暉伸手去床邊摸他拼了一半的哆啦a夢拼圖,摸了半天什么都沒摸到,縈繞在鼻間的恬淡香氣也消失了,易暉猛然睜開眼睛,徹底清醒過來。
下樓的時候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江雪梅和江一芒都在自己的房間里,院子中的枇杷樹獨自矗立,偶有風吹動樹葉,也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切都靜得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進到畫室里,面對立在窗邊的畫板,易暉竟覺得有點陌生。
自從開始用數位板,他便很少到這里來畫畫。就算手繪,他也寧愿在院子里,因為可以聽到來往行人的歡聲笑語,可以第一個捕捉到家人回來的腳步聲。
這場夢做得太久了,久到他差點以為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根本沒有什么哆啦哼哼,那么好的媽媽和妹妹也不屬于他。上輩子他就該吃夠教訓,卻到現在才弄明白“癡心妄想”幾個字怎么寫。
江一芒下午去上學時沒跟易暉打招呼,他在畫室里聽見鐵門關上的聲音,本想跟出去看看,又怕那人還沒走,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定江一芒走遠了,才返回屋里。
午飯前,易暉把所有的一切向她和盤托出,包括他占據這具身體之前發生的事,包括江一暉的死。
任江一芒平時再爽快活潑,聽到著如同天方夜譚般的故事也不免震驚。易暉這邊講到一半,她就抬手示意他停下:“等等,先等等……也就是說,你明知道這是別人的身體,什么都不告訴我們,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大半年?”
她說得很對,易暉無言辯解,只能說:“對不起。”
細細想來,他這樣的行為和那人披著馬甲接近他的舉動并無區別,不管出于善意還是為了自保,橫豎都是欺騙。
如果能把身體還給江一暉,就算現在讓他立刻還,他也絕無二話。
他原本就不該活著。
不知道能做點什么的時候,他選擇畫畫。
到了半下午,易暉調了色正要拿筆去蘸,手機突然一振。
是江一芒發來的消息:你告訴媽了嗎?
“哥”也不叫了,算算時間,糾結了整整兩節課。易暉嘆了口氣,回復道:還沒有
江一芒:趁早告訴她
緊接著又發來一條:如果媽媽沒意見,我也能接受
易暉有點轉不過彎來,不敢確定她這句話的意思。剛要問,江一芒調轉話題道:你說的那些,就是跟周晉珩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易暉不知道她能信自己幾分,不抱希望地回答:真的,除了隱瞞身份沒告訴你們,其他全部都是真的
江一芒就回了個“好”字。
見不到她人,易暉心里沒底,盯著時鐘忐忑等待。
眼看又到課間,他打算發消息再說點什么,又讓江一芒搶了先:中午那會兒一時不能接受,有點兇了,還有之前不明情況就亂牽紅線……抱歉
易暉盯著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沒想到會這么快得到妹妹的諒解,還反過來收到她的道歉。
他手足無措地打了幾個字,江一芒似乎沒打算等他回復,只管把自己想說的說了:我就說你病了一場怎么好像換了個人,原來不是我多心,是真換了個人
易暉還蒙著,理智告訴他江一芒已經想通接受了,感情上他還是覺得自己罪無可恕:你不恨我嗎?
江一芒:為什么恨你?這種事老天爺安排,又不是你想的,再說你對我和媽媽這么好,我又不瞎……這些日子謝謝你了
易暉把這條消息來回讀了好幾遍,直到眼淚婆娑,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
淚流著流著又笑起來,覺得自己傻,幾個小時前還想把命還回去,這會兒又對這個世界、這個家眷戀得要命,二十好幾的人了,口是心非,好不可笑。
這天江一芒比江雪梅早回來,到家放下書包第一件事不是到處找東西吃也不是開電腦上網,她把那幅快繡完的十字繡拿了出來,攤放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然后到處找打火機。
家里唯一的打火機是易暉買來點香薰用的,兩人在屋里找了半天,才想起上午跟那堆東西一起丟出去了。
江一芒拿了零錢就往外跑,易暉擔心地跟到門口,江一芒一手搭在門把上,將要打開時突然回頭:“答應我別出門,還有無論發生什么事都不準開門。”
易暉愣愣地點頭,見江一芒拉開鐵門后先左張右望再出去,遲鈍地想起那人可能還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