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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暉被她說得臉熱:“可、可這跟畫畫是兩回事。”
“差不多差不多,”江一芒大手一揮,把繡布塞他懷里,“喏,從這里開始繡就行,需要的線我已經挑出來擺在旁邊了,上面有編號……那我先進去睡一會兒啊。”
等易暉回過神來,江一芒已經跑沒影了。
怎么辦呢?硬著頭皮上吧。
易暉把那繡布折疊成盡量小、盡量看不見全臉的一塊,邊攥在手里慢吞吞地起針落針,邊在心里琢磨,以后得學會適應被人夸,總不能一被夸就犯傻,什么事都能稀里糊涂地答應。
不過繡起來還好,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一排排小格子上,便無暇去惦記這整張圖是什么模樣了。
等到江一芒睡飽了出來,看見易暉繡了那么多,驚呼道:“你怎么繡這么快?眼睛我本來打算留到最后繡的,那可是珩珩的眼睛啊啊??!”
易暉說可以幫她拆掉,她又不樂意,撫摸著整齊的針腳,噘著嘴道:“看在你把我家珩珩的眼睛繡得這么好看的份上,算了吧。”
易暉松了口氣,心想以后應該不會再找自己幫忙了,身邊的江一芒突然將那繡布“唰”地展開,自顧自欣賞了一會兒,眉飛色舞地問:“我們家珩珩是不是超——帥的?”
這回易暉沒能躲開,剛在他手中繡完的一雙眼睛直直看向他,弄得他心臟狂跳,一時失語。
“你這個表情是怎么回事?”江一芒不爽了,扭頭盯著繡布上下打量,“難道不好看嗎?”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易暉對江一芒這樣的追星女孩抓緊一切機會向全世界安利偶像的行為習慣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
不過他仍然不會說違心的話,也不想撒謊。
“當然好看,”他強迫自己與那雙眼睛對視,克服那些不可言說的心理障礙,“本人比照片更好看。”
小鎮生活節奏緩慢,易暉每天除了畫畫,還攬下了澆花、晾衣服、打掃院子的活兒,連隔壁邱嬸家的鵝都被他承包了,每到傍晚,他就揮著竹竿趕幾只胖墩墩的鵝到河邊游游泳、吃吃草,再在太陽落山之前把它們送回去。
易暉覺得自己還能做更多事,可小小的三口之家里并沒有那么多事給他做。后來江雪梅靈機一動,翻箱倒柜找出一塊疊起來的布,塞到易暉懷里:“媽媽最近沒時間,這個就拜托你了?!?
展開一看,是只繡了一個點的“家和萬事興”圖。
易暉一點兒也不介意這是女生喜歡做的事,從江一芒那兒拿了個繡繃,像模像樣地開始繡了。中途還自己動手改了幾處,幾種不同顏色的線互相搭配,讓那幾個黑乎乎的字變得更加立體。
看得江一芒十分羨慕,差點又想拜托易暉幫她繡,被江雪梅阻止了:“你追的明星,讓你哥哥幫忙繡,一點兒誠意都沒有?!?
江一芒一尋思,覺得有道理,當即決定接下來全部自己繡,再不假手他人。
日子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著,時而夾雜幾個追星的妹妹贈予的“小驚喜”。
偶爾也有驚嚇,比如這天江一芒紅著眼睛從學校回來,易暉擔心她在學校受欺負,敲開她緊閉的房門問她怎么了,江一芒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珩珩吊威亞摔下來受傷了,還破相了,這可怎么辦??!”
可能是哭得太大聲,弄得易暉也心跳加速,額頭和后背一茬一茬地冒冷汗,直到聽見江一芒說不嚴重,只是一些皮外傷,易暉才定住心神。
“氣死我了,什么破劇組,竟然讓珩珩受傷,還壓著消息不讓我們知道,要不是今天群里有個前線姐姐不小心說漏嘴,這事兒就這么翻篇了?”
江一芒越說越氣,恨不得現在就沖到劇組去揍人,易暉比她理智得多,勸道:“可能是他不讓、消息傳出來,不想你們擔心?!?
江一芒鼻子一抽,又要哭了:“珩珩怎么這么好啊……”
易暉哭笑不得地給她遞紙巾。他哪里知道那人和他的團隊是怎么打算的,他只是隨便猜猜,找個由頭安慰江一芒。
不過吊威亞受傷這種事,倒是第一次發生在那人身上。
那人接戲有多挑剔,易暉是知道的。從前閑在家沒事的時候,他就翻來覆去地看那人演的電影電視劇,后來學會了上網,綜藝、訪談等等更是一個不落地都看了,有的甚至重復看好幾遍。
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個雜志采訪,記者問那人以后會不會接古裝片,清宮戲、武俠片之類的,那人隨性慣了,想都沒想就說:“不會,清宮戲剃頭發容易長頭發難,武俠片肯定要吊威亞飛來飛去,太折騰?!?
當時這段采訪一出,輿論一片嘩然。黑粉找到嘲點,罵他沒有敬業精神,當演員還挑三揀四,粉絲們反而覺得很有面子,說他有本事才能隨便挑劇本,想演什么演什么,罵他的都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罷了。
所以,他為什么會接一部他曾說過不會接的類型的劇,還為此受了傷?
就在易暉即將陷入思索時,身邊的江一芒碰了碰他:“哥,手機響了?!?
回到房間,拿起桌上的手機,看見來電顯示“唐文熙”,易暉按下接通時的狀態還是放松的。
誰知沒聽幾句,表情就變得緊繃,語速也漸漸急促:“展出?為什么要展出?……領獎時簽的合同我沒有細看……那是我的作品,我不同意……明天,這么快?……那我馬上就過去。”
翌日,首都美術館a展廳。
偌大的展廳被墻壁劃分為無數個小空間,每個空間又留有相互連接的通道,方便觀眾從入口進來后,就能循著最佳路線瀏覽所有展出的畫作。
這邊剛開始檢票,方宥清接到電話后就在入口處等著了,遠遠地看見一個高個子男人走來,立刻揮手示意。
等人走到跟前了,發現他身邊還帶了另一個人,方宥清臉上的笑容不動聲色地斂去幾分。
“干嗎,晉珩臉臭了一路也就算了,連你也不歡迎我嗎?”楊成軒無辜道,“今天這兒還有我另一個朋友的作品展出,我還要去給他撐場面,不會打擾你們二人世界的,放心吧?!?
方宥清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忙說沒有不歡迎他,隨后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周晉珩。只見他口罩遮面,雙手插風衣兜,額角剛結痂的傷口還是有些明顯,怎么看都不像有好好擦藥的樣子,露在外面的眼睛里仍是看不出情緒。
這邊兩人還在聊,周晉珩突然插話:“進去吧,開場了。”
說完就率先大步走開,方宥清拋下跟楊成軒聊到一半的話題急急跟上,把周晉珩往場館中間帶:“我的作品在那邊,你們邊看我邊給你們講解?!?
這是一場旨在以發掘新人的畫展,展出的都是近年剛在繪畫界小有名氣或者剛拿到些成績的青年畫家的作品。
方宥清的畫無疑是其中最受歡迎的,從主辦方給他的作品劃分的位置就看得出。
然而這次周晉珩是抱著散心的目的來的,沒有如方宥清所愿直奔展廳的正中位置,而是從門口開始,一副一副地看。方宥清還要招待其他人,見他自有打算,就先去別處忙了。
周晉珩沒學過畫,欣賞的標準完全建立在是否符合他口味上,匆匆掠過幾幅在他眼中各方面都很平庸的畫,倒也確實有幾幅入了他的眼。
比如眼前的這幅被安放在角落里的風景畫,以巍峨的群山為主體,輔以山隙間溢出的一點晨光,既點了“破曉”的題,又不會讓人覺得刻意,在他看來,這幅獲得優秀獎的比先前幾幅掛著銀獎銅獎作品的好多了。
實際上更多的是私心。融入這幅畫里,周晉珩終于能從對周遭無感的獨立世界中脫離,正視自己最近的異常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