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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凜拉下衣袖,拿出燕芳交給他的全部文件,找出項目企劃書翻看。
按著政府的規劃,在墨家班所在的區域,他們會在那里建起幾棟商場和寫字樓,還有定位年輕時髦的休閑廣場。燕凜可以確定,未來南城一定會成為比現在的新城區更加便利繁華的娛樂中心。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不會有一個老戲班的生存空間。
即便他愿意給墨家班留下一席之地——在繁華的商圈里找一塊地方并不難,只要讓設計修改圖紙就是了。也許沒有現在的戲園大,但肯定能給墨家班一個喘息之機。
然后呢?沒有人會去聽戲,那里是屬于年輕人的世界,有商場,電影院,ktv,一個唱著老舊曲目的戲班注定是吸引不到顧客的。
墨班主是個固執專橫的老人,為了吸引顧客,他會逼著墨里登臺表演,就像今晚一樣。
戲臺上睥睨凡塵的邪仙,卻只為祈求顧客手里一張票。
飯局過后,墨班主忐忑不安地等了許久,又不斷通過人去說情,想親自拜訪燕凜,卻連燕大少的人影都摸不著。
幾天之后,終于傳來一個塵埃落定的消息。
他的老戲園,終究是守不住了。
忙活了那么久,全是一場徒勞。專橫了一輩子的墨班主終于不用再壓制脾氣,當著好些人的面把“姓燕的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臭罵了一遍又一遍。
別處的拆遷工作都已經開始了,因為墨班主的四處活動,戲園子一直沒說定拆不拆,那些拆遷隊只能繞著戲園走?,F在塵埃落定,墨班主還想守著戲園子當個釘子戶,看誰敢來強拆。只是堅持了沒幾天,四處亂糟糟的施工現場導致原先還有幾個的戲園常客也不來了。墨班主已經看到了他當釘子戶的未來,會把墨家班活活拖死。最終他不得不屈服,簽字領了補償款,帶著老老少少搬出了這個住了一輩的老戲園。
墨里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校服兜里,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看著各種大型機械開向前些天還張燈結彩宴請賓客的老戲園。
從他有記憶起,老戲園都沒有過那天那樣的熱鬧。那一天老戲園仿佛一個耄耋老人重回青春,精神百倍氣勢昂揚,吸引了整個墨縣的眼光。
也許在他不曾見識過的久遠的過去,老戲園也曾經有過那樣的無限風光。不管怎么樣,在化為灰塵之前重新輝煌了一回,它可以了無遺憾了。
周飛帶著幾個小弟蹲在不遠處的瓦礫堆上偷偷觀察。墨里翹課來到這里,他也翹課跟了出來,幾個小弟覺得今天似乎是報仇的好時機,個個摩拳擦掌,討論著如何配合壓制墨里。
“呆會我們沖過去,兩個人攻他上路兩個人攻他下路,先把他手腳扯住,讓他不能動彈。然后老大再過去打他,這次肯定不讓他跑掉!”
遠處挖掘機開始隆隆地運作,堅固的墻體在大型機械面前脆弱得一碰就碎。大門倒下,外墻碎裂,挖掘機開進青石板地面的院子,原本天天打理齊整的地面被壓出一道道丑陋的裂縫。然后是會客廳、戲臺,后院的一個個房間,挖掘機在老戲園的肚腹里橫沖進撞,小弟們在喧鬧的背景音中商討得熱火朝天,周飛卻突然站了起來。
“他哭了!”
“什么?”小弟們一頭霧水。
周飛扔下兢兢業業當惡棍的小弟們,搗著兩條腿就朝墨里跑去。
“墨里。”
墨里聽著聲音轉頭看著他,又仿佛看的不是他,他的眼神充滿茫然,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不要錢似地一串串掉下來。
周飛心里一陣發緊。連他深愛的玲玲朝他哭泣的時候,他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我沒有家了?!蹦锟拗f道。
第7章
戲園的傾塌仿佛是一個信號,或者一個起點,從那天開始,一直以來尚能勉強維持的墨家班,境況一落千丈。
墨班主拿了補償款,又在別處租了個小場館,先簽了一年的租賃期。
弟子們自然不能再住在一起,有的便回家了,有的自己租房子住,繼續在戲班唱戲。
像魯伯這樣在戲班子里呆了一輩子的老人還有另外兩位,都是拖家帶口在戲班里辛勞了一輩子的人。他們的一生都和墨家班纏繞在一起,外面的社會對他們陌生而且冰冷。
墨班主不忍看老人們無根飄零,就在和自己的房子同一個小區租了一套三居室,給魯伯和其他幾位老先生帶著家人居住。即使租的房子有一百多平那么大,但是住進了三戶人家,也變得擁擠不堪。
三戶人家的小輩們比其他弟子和戲班的關系更加緊密,和墨里一樣,老戲園就是他們的家。在其他弟子紛紛離開之后,還有這些人勉強撐起戲班,至少能把一些角色少的戲本唱下來。但是通常一個人要在一場戲里扮上好幾個角色才能夠將一臺戲完整演出。
新戲園開張已有幾個月。換了新場館之后,那些說要聽一輩子墨家戲的老觀眾們好像也隨著老戲園一起消失了一樣。每次演出票都賣不出幾張,戲班只有零星的收入,入不敷出。
墨家班全部的運作完全靠著墨班主拿到的拆遷款,但拆遷款再多也養不起一整個戲班。開不出工資,弟子們漸漸都散了,大多隨著北漂和南下的務工浪潮,奔向了那更繁華廣大的世界。
墨班主一直沒有放棄為戲班尋找出路。一開始的想法,讓墨里把度狐仙好好地演起來,當成戲班每周末的壓軸戲。本以為要多費些唇舌威逼利誘,墨里這次卻十分省心,聽父親一說就答應了下來。
最開始的幾周,每個周末的精彩好戲的確為戲班帶來熱鬧的人氣。墨里和李少天合作,每周只唱周六下午那一個小時,收入就比戲班一周的收入總和還多得多。
只是老觀眾不多,卻有更多年輕的小姑娘來捧場??吹阶趹蚺_下方觀眾席里聽戲聽得津津有味的年輕女孩們,墨班主甚至有些受寵若驚,他從來不敢指望戲班這些老舊的節目能夠吸引年輕人,沒想到不但吸引了,人數還不少。
小姑娘們很會造勢,每次有度狐仙的演出都把戲班門口搞得熱熱鬧鬧,動靜很大。這一來又吸引了過路的人群,好奇心重的就花張票錢進來一探究竟。
墨班主對這些比自己兒子還小的女孩們簡直當成了小福星。
只是墨里知道,那些女孩都是來看李少天的。戲班的人氣不是因為戲,而是因為人。李少天每周有七天都有酒吧的駐唱工作,周六下午這一個小時的戲不過是抽空。
他走到哪里他的粉絲小姑娘就跟到哪里,比情人還要忠貞且無怨無悔。他有一次還看到女孩子們送給大師哥價值不菲的禮物,李少天收沒收不知道,他靠在酒吧的打工應該也賺了不少錢,經濟上比窩在戲班時寬松多了。
后來竟然也有女孩子送他禮物,個頭嬌小的女孩紅著臉將包裝精美的禮物遞到他面前,專注又向往的目光清澈見底。
他不知道里面的東西價值幾何,不管是什么樣的禮物,這和學校里女生給他帶的午飯送的小禮品完全不同,墨里覺得不堪重負。
她們本該磕著瓜子喝著茶水,笑看戲中人悲歡離合,曲終而散,一場笑鬧不過是一張票錢的回報。但她們眼中看著戲臺上魅惑眾生的狐妖,卻心智不堅地入了戲。
她們做不了冷眼旁觀客,他卻始終只是逢場作戲人。女孩子向往的目光看著他,卻又穿透他的軀體,她們渴望看到讓她們心馳神往的靈魂。但是那里只有一片虛無,連幻象也不存在。
墨里冷著臉繞過女孩們,甚至沒有多看她們一眼。僵硬的背后似乎能感到女孩子不敢置信的震驚目光,耳朵里聽到了她們驚疑的竊竊私語。
戲臺下那剛剛聚起沒幾天,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專門為他加油喝彩的幾個女孩子,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是也有孜孜不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