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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請坐。”藍剛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青紫傷痕,招呼著宋天耀與姚春孝進門,嘴里還對自己那個溫柔的情人說道:“去幫宋先生他們沏茶。”
“不用了,晚上想吃宵夜,所以來這里,叫你陪我一起吃宵夜。”宋天耀把手里拎的幾樣鹵菜和一壇雙蒸酒放到桌上。
藍剛相貌英俊,而且風流多情,年紀輕輕已經養了不少情人,這處西環的唐樓,就是他其中一處外宅,養的女人是個樣貌標致的窮苦船家妹,性格傳統,單純,不與別的女人爭風吃醋,也不大手大腳花錢,所以藍剛反而有時會覺得這個女人更善解人意,這次受傷出院后,干脆就住到了這里養傷。
女人不敢去看姚春孝的臉,低頭乖乖去廚房燒水沏茶,藍剛則把幾樣鹵菜擺好,又取了碗筷酒杯,想要招呼姚春孝,卻不知道怎么開口。
“叫孝叔就可以。”姚春孝沒有入座,而是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眼睛瞥著廚房里燒茶的女人。
“顏雄已經坐上了油麻地探長的位子,他之前那個旺角高級探目的位置是你的了。”宋天耀自己動手倒了杯酒:“等你傷養的差不多,就可以上任。”
“謝謝宋先生,如果不是宋先生,我現在應該還是個小便衣。”藍剛嘴里說的客氣,但是臉上卻不見任何輕松神色。
宋天耀才不會深更半夜,因為他一個沙展升任高級探目的小事親自約自己見面,當初第一次見到宋天耀時的傲氣,早已經隨著與宋天耀接觸日久,而消失殆盡。
宋天耀端起酒杯自己淺酌了一口,然后夾起一塊藕片說道:“記不記得你自己說過,林家曾經讓人去差館找過你?”
“當然記得。”藍剛沒有去碰筷子與酒杯,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對宋天耀說道。
宋天耀端著酒杯慢慢點頭,停頓了片刻:“也就是說,林家的人去見你,有其他差佬也知道這回事,就算不知道林家找你什么事,也該對那天有人見你這件事有些隱約印象。”
“我幾個手下都知道,差館門口值勤的軍裝,應該都還能記得。”
“林家是誰去差館見的你?”
藍剛搖搖頭,回憶了一下當天的情形:“沒印象,之前沒有見過,是個中年人,不超過四十歲,其貌不揚,不是很顯眼的人物,在我辦公室里談的,想讓我幫林家做事,至于做什么事,沒有提,只說讓我想清楚,宋先生你與林家之間,哪個更可靠,選錯了以后有我后悔的時候。”
宋天耀從口袋里取出一張照片遞給藍剛。
藍剛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望向宋天耀。
“林家當初想讓你作偽證,陷害我,今晚,我把這招還給他,不管是用鈔票還是講義氣,讓那天見過那個林家人的差佬相信,他們那天見到去差館找你的人名字叫做林孝洽,也就是照片上的這個人,你現在打電話給警隊政治部,就說之前受傷養傷,最近剛剛傷好看到報紙上的新聞,有重要線索可以提供。”宋天耀把筷子夾著的藕片送進嘴里說道。
藍剛盯著宋天耀的雙眼:“什么線索?”
“林孝洽想讓你為大陸做事,你答應的話,他出錢幫你升職。”
“啪。”藍剛夾起的一粒羅漢豆掉在桌面上,他怔怔的看著宋天耀一會兒,才有些緊張的說道:“宋先生……宋先生,我……沒人會信我,我也不想和這些事牽扯太深,以后沒的升職……我……”
“嚇壞了?”宋天耀端起酒杯遞到藍剛沒有碰的那杯酒前,碰了一下:“你就算不牽扯這種事,你也沒可能做到警務處長,最后就算你抬出座金山向鬼佬行賄,也無非是劉福現在的總華探長位置,總華探長這個位置,不會受影響,不過你倒是以后真的沒機會加入政治部,作訓學校之類的部門。”
藍剛抹了一下剛才瞬間冒出來的汗水,呼出一口氣,急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我是怕被逐出警隊……”
“不會,英國人自己管不過來整個香港,連呂樂,顏雄這些在日占時期都做過差人的,如今不一樣繼續為大英帝國服務?何況你又沒有真的受賄,而且還舉報了林孝洽。”宋天耀對藍剛說道。
“那我該怎么做?”
“你只需要說,你當日收了林孝洽十萬塊港幣的好處,現在準備上交。”
“只有十萬塊?”
“難道讓鬼佬知道,你一個小沙展收的比總警司還要多?我打點警務處長才只用了八十幾萬,把黎民佑送到港島總探長的位置卻花了一百多萬,不能把鬼佬的胃口養的太大,養大了后,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十萬塊,在鬼佬眼中,你一個沙展能收這么多,已經不少了。”
“是讓我準備十萬的現金……”
沒等藍剛說完,宋天耀從懷里取出一張早就備好的十萬元匯票,推到藍剛面前:“告訴鬼佬,這就是林孝洽當初給你的,你沒有去碰。”
“我都不知道我在這個錢莊有十萬塊存款……澳門的錢莊?”藍剛拿起匯票打量了一下,抬頭望向宋天耀:“林家給我一張需要去澳門取款的匯票?”
“喝完這杯酒,你就去差館,先搞定幫你作證的人,然后去見鬼佬上司,我已經在警隊內打過招呼,你就算講的不夠清楚,也會有人教你怎么說清楚。”宋天耀慢慢的拈起一只白灼蝦,輕松撥開蝦殼,把鮮嫩蝦肉送進嘴里:“英國人最虛偽,明明內心貪的要死,可是卻總要擺出一副所謂的紳士模樣,沒辦法,現在英國人在香港講話夠大聲,我不夠,所以我就幫英國人找個由頭吃肉嘍?”
藍剛深吸一口氣,打定主意豁了出去,反正他現在只能靠著宋天耀,宋天耀就算是真的挖坑害他,他也無可奈何,不如坦然些,所以把匯票小心收起來,端起酒杯陪著宋天耀喝酒,小心的賠笑問道:“雄哥也好,阿業也好,我們幾個私下飲酒閑聊時,說宋先生你應該是最希望大陸永遠不收復香港,這樣你背靠英國人,早晚是香江華人中的大人物,可是剛剛聽你的話……英國鬼佬……也靠不住?以后鬼佬在香港的講話聲可能會小?”
宋天耀探手拍了一下藍剛的肩膀:“怎么?英國人在香港殖民了一百年,就讓你覺得英國人在香港靠得住?等我覺得我自己也能在香港夠大聲時,再回答你這個問題。”
第四二四章 中國人的真相,對英國人不重要
林孝洽在病床邊,輕輕抓著自己母親的手,望著母親那張哪怕被注射了助眠鎮定藥物沉沉睡去,仍然帶著驚惶的臉龐。
林家被宋天耀捅的這一刀,可謂致命,哪怕林孝洽在被羈押時已經想到把責任推到林孝和身上后能產生的后果,可是無論如何卻沒想到,自己母親在得知大哥和自己的情況后,居然下毒送走了讓她一輩子唯唯諾諾,服低做小的大夫人。
林孝洽不知道自己母親,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去抵抗大夫人這一世在她心中留下的威勢。
病床另一側,旁邊兩名差佬正低聲說著話,看到林孝洽的目光望過來,一名差人放輕聲音說道:“林先生,老人家已經穩定下來,不如還是讓她好好休息,我們送你回去,你來醫院已經四個多小時,我們很考慮你的感受,所以也希望林先生不要讓我們太難做。”
“現在一個替死罪的人頭要多少錢?”林孝洽輕輕點點頭,反問了對方一個問題。
這兩名差人是警隊政治部警員,不過聽林孝洽問起尋常警隊的外快勾當,顯然并不陌生,警員目光從鄭瑞蓮臉上掃過,笑了一下:“最少也要十幾萬吧?如果是女人,價格可能還要稍高些。”
“不過二十年,價格就漲了這么多,我記得我當初皇仁書院沒有讀完,剛剛幫家里做事時,那時只需要兩千塊,就能讓人爭著搶著去幫人替死。”林孝洽戴著手銬的手朝警員比了一下,示意自己想要吸支煙。
“這里是病房,吸煙會不會讓老人家……”警員從口袋里取出煙盒問道。
林孝洽嘿了一聲:“我媽吸了幾十年大夫人的二手煙,早就習慣了。”
警員取出一支香煙點燃,然后遞給了林孝洽,林孝洽叼在嘴里,俯下身把頭貼在母親的胸口處停了一會兒,然后站直身體,朝病房外走去。
外面走廊里還等候著兩名警員和一名律師,除了這三人,香嫂孤伶伶的貼著墻壁立在走廊另一側,手里抓著手帕塞在唇邊,死死的用牙齒咬著,雙眼紅腫。
看到林孝洽走出兵鋒,香嫂抬起頭望過來:“二少爺,我……我……不是我,我……我不知道……我不在乎家人,我是因為擔心你和夫人……我……”
“我知道。”林孝洽走到香嫂面前,把手帕從對方手里拿過來,疊整齊,用戴著手銬的雙手幫香嫂仔細擦了擦眼睛與臉龐:“如果是你,你也不會還來醫院見我,這么多年,讓你受苦了,替我留在這里照顧我母親,等我回來,給你個名分。告訴我大哥,讓他在外面頂住阿森,等我在里面徹底困住阿和,再出來時,林家就沒事了。”
說完后,林孝洽對看押自己的幾名警員說道:“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