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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顧琳姍馬上再打去唐伯琦的基美國際貿易公司,連續撥了幾次占線之后,才被女秘書阿蓮接通,顧琳姍開門見山的說道:“阿蓮,公司現在是不是電話很多?”
“顧小姐?唐先生讓我打電話給十家工廠,讓他們暫停生產,檢查原料問題,那些工廠紛紛打過來詢問原因,連唐會長父子也都打了三四個電話過來,有些火氣大的,甚至斥我這個秘書什么都不知道,你讓唐先生趕快回來吧。”阿蓮在電話那邊語氣有些急切。
她只是一個小小的秘書,唐伯琦不在,所有工廠主追問她,她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非常窘迫。
“比利馬上就趕回去,現在正在見一個人,你先打給唐景元,讓唐景元過去公司,就說比利有關于基美公司的問題要與他商議,再打給唐會長,告訴他出面幫忙穩住十家工廠,停產三日,比利已經有了確切的消息和證據,三日內就能趕絕宋天耀,因為宋天耀用了中國大陸的頭發,這時停產是為了配合工商業管理處的調查,還有,讓負責基美公司事物的律師,在畢威羅大廈樓下等我,重復一次我講的話。”顧琳姍往日見到唐伯琦公司的職員,從來都是聲音如同銀鈴般悅耳和煦,甚至這番話之前也都講的輕松淡然,唯獨最后一句重復一次我講的話,帶出了頤氣指使的氣勢。
阿蓮按照顧琳姍要求的,重復了一下剛剛顧琳姍吩咐她做的事,顧琳姍這才點頭斷線,去醫院停車場開車朝著畢威羅大廈的方向趕去。
等趕到中環畢威羅大廈樓下,負責基美國際貿易公司法律條文事物的律師陳達文正站在樓下,西裝革履,手提公文包,不時看看腕表,左右張望。
“陳律師,上車,聊幾句。”顧琳姍把車停到路邊,摘下自己的太陽鏡,朝路邊等候的陳達文說道。
陳達文看到是常去唐伯琦公司的顧琳姍,禮貌的點點頭:“顧小姐,我在等唐先生。”
“比利臨時生病,目前住在醫院,已經訂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機票準備飛回美國接受更好的治療,基美國際貿易公司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無法繼續打理,所以準備把公司直接轉讓給唐景元先生。”顧琳姍等陳達文坐上車之后,語氣淡淡的開口。
陳達文聽顧琳姍說完,直接就認定這番話是假話,就算唐伯琦突然生重病,無法親自打理,也完全可以保留公司在自己手上,雇傭專業人士替他打理,怎么可能匆匆把公司急著轉讓出去?而且就算是轉讓,也需要律師親口聽到他本人講這番話才行,怎么會讓顧琳姍轉達?他剛想開口質詢,卻發現顧琳姍已經目光冰冷的望著他:“陳律師,比利辦公室保險柜的鑰匙在我手里,他現在沒辦法開口,全權委托我處理,你是聰明人,香港從開埠到現在,有兩個聰明人的職業危險性高,一是律師樓的律師,一是會計所的會計,照我說的做。”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陳達文忍不住取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他往日見到顧琳姍,只是從來都是開朗大方,未語先笑,對哪怕只是清潔工都是和煦友善的樣子,那種與任何人交好的性格,讓他幾乎忘了顧琳姍是永安顧家的小姐,那可是連杜月笙1949年赴港后,都要主動開口要去見一見的香港華商大族。
如今杜月笙已逝,顧家大佬顧銓仍在,有人追問顧銓為何杜月笙赴港后常年稱病,避不見客,為什么赴港不久卻先去見了顧銓?顧銓只說兩人曾是老朋友,只是見面敘敘舊,飲杯茶。
但是有些年紀大的商場老人,卻都知曉些內情,早在1938年,杜月笙就與永安顧銓,先施馬家在香港商場交過手,杜月笙憑借國民黨背景和愛國的大義名分,強壓顧馬兩家一頭,這次赴港,恐怕是擔心顧家報當年的仇,所以主動登門道歉,化解往日恩怨。
當然,這些只是市井流言,但是顧家當年能與黑白雙色的杜月笙過過招,身上自然也不可能是干干凈凈,因為顧琳姍一句話,顧家讓他一個律師徹底閉嘴,陳達文絕對是相信的。
“顧小姐……”陳達文擦著汗,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顧琳姍眼睛盯著陳達文:“按照我說的做,你是同我去的醫院,能親口證明比利委托我把公司轉讓給他的堂弟唐景元,以后基美國際貿易公司的生意往來,利潤虧損,都與比利再無關系,知道了?”
“知……知道。”陳達文吞咽了一口口水,語氣艱難的點點頭。
“好,等這件事做完,我的金山莊法律方面的問題,也會交給你,不會虧待你,下車,同我上樓見唐景元。”顧琳姍說完,下車朝畢威羅大廈內走去。
陳達文連續深呼吸了幾次,自己一個窮人家的小子,好不容易熬成律師出頭,可是仍然只是浮萍一般,沒有自己決定方向的能力,只能跟在這些大人物掀起的風浪中隨波逐流。
顧琳姍進了基美國際貿易公司的大門時,阿蓮匆匆迎上來,只見到顧琳姍和陳達文:“唐先生呢?”
“唐景元先生來了沒有?”顧琳姍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阿蓮指了一下唐伯琦辦公室的方向:“在唐先生的辦公室等。”
“阿蓮,幫忙沖兩杯咖啡,我去替比利見唐景元先生,陳律師,跟我進來。”顧琳姍對阿蓮親切的笑笑,轉頭對表情有些僵硬的陳達文說道。
……
直到兩個多小時之后,顧琳姍才面帶輕松微笑的走出了唐伯琦的辦公室,手里一個手提包,裝著唐伯琦私人的雜物和資料,身后除了陳達文,還有一臉喜色,手握公司轉讓協議的唐景元。
“要感謝香港的公司法律條文不夠健全,缺乏監管。”顧琳姍邊走邊對唐景元說道:“不然如果是在美國,這種公司轉讓是需要嚴格監管和審查很久的,好了,這段時間,公司比利就交給唐先生你了,不打擾你,我趕著去見比利。”
“顧小姐,等我見完父親,一定和他一起去醫院探望琦哥,琦哥真的決定回美國?”唐景元哪怕此時手里已經握著協議和公司印章,中間又隨顧琳姍和陳達文去了布政司署經濟處注冊總署,把基美公司所有人換上了他唐景元的名字,保險柜鑰匙也已經被他裝進了口袋,都仍然覺得好像是在做夢。
唐伯琦當初的確說過會回美國,回去之前會把公司交給他們父子,可是他們父子一直覺得是那些話只是唐伯琦推脫說辭,兩人還在找機會想方設法占有基美公司,沒想到今天,唐伯琦突然重病住院,居然真的就把公司原原本本轉給了他們,開價也并不高,只有七百萬港幣,而且可以先簽合同,錢等以后匯款回美國就可以。
唐伯琦替他們兩父子辛苦打開局面,局面一成,就功成身退?
諸葛亮還要等劉備做皇帝之后,當個丞相,唐伯琦卻把什么都放下,準備回美國養傷,養好之后帶錢去華爾街去做股票生意。
真的是他們父子的天生福星!
“明天你們再去探他吧,他住在廣華醫院,今天他發病,恐怕還在打吊瓶,需要靜養,等明日精神好轉,你們親自問他不就知道啦。”顧琳姍對唐景元說道:“比利說,讓你認真做,宋天耀的工廠已經出了問題,有確切消息,宋天耀因為盲目高價收頭發,收到了一批中國大陸的頭發,這已經算是破壞行業規矩,比利說,讓唐會長暫時安排其他工廠停產自查,然后帶著其他協會成員,向工商業管理處反應,把宋天耀這種害群之馬趕出行業。可惜比利他生病,不能親手把宋天耀收服。”
“我來,我會幫琦哥做到。”唐景元目光堅定的向顧琳姍給出了回應。
顧琳姍朝唐景元笑笑,最后又深深看了一眼這間公司,從容轉身朝著正門走去:“阿琦在香港,多虧你們兩父子關照,對不起,再見。”
站在電梯口,先讓陳達文搭電梯離開,顧琳姍面帶微笑,挺胸昂首,如同高傲女王一般立在原地,等著下一班,電梯門打開,顧琳姍一個人走了進去,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瞬間,她雙腿輕輕一軟,跌坐在了電梯轎廂里。
宋天耀,好厲害!
這一局,就像是唐伯琦對她講的,宋天耀已經算死了一切,機器,原料,時局,態勢,全都謀劃了進去,輕輕一推,就是蕩平全場的下場,不要說唐伯琦,就算是假發行業此時所有人,也不可能讓美國人在原料問題上松口。她一個在顧家見識過商場爾虞我詐的女人,只是聽唐伯琦對她描述,都聽的內心生寒!
說服顧家為唐伯琦出頭,幫唐伯琦,她連念頭都不會動,顧家不可能那么做,而且就算顧家插手,這一局也改變不了什么,后續發展,已經不是單純生意人能把控的。
更何況,她喜歡一個男人是她的事,與家族無關,也不需要家族為外人出頭。
她在美國留過學,知道此時美國本土流行的麥卡錫主義的可怕,唐伯琦如果再不按照宋天耀的話撤身離場,仍然猶豫,他一個美籍華人,就不止是商場違約,上升到政治迫害幾乎是顯而易見的,單純申請破產那些需要走繁瑣程序,太麻煩,顧琳姍選擇把公司直接轉讓出去。
唐伯琦在美國的家庭是洗衣店起家,沒有真正見識到真正商場上的陰狠詭譎,顧琳姍卻是從大家族走出來,見慣了這些。
唐伯琦還想著挽回困局,立在所有人的最前方只手補天,恐怕消息一旦爆出,那些工廠主為了保全自己,在背后出刀,把所有問題推倒唐伯琦身上去,不需要宋天耀動手,那些人就能先幫宋天耀除掉唐伯琦!
她要救唐伯琦,必須找一個替罪羊,唐家父子是最好的選擇,簡直水到渠成。
只是,這樣就算救下唐伯琦,趕在風暴掀起之前能讓唐伯琦從容退場,得知真相后的唐伯琦會怎么看她這個出手陰了堂叔堂弟的女人?兩個人之間的緣分,隨著這件事,徹底盡了吧?
“一個女人一輩子總要花癡一次。”顧琳姍跌坐在轎廂里突然輕笑著說了一句,隨后慢慢扶著轎廂壁角站起來,透過不銹鋼電梯門,望著自己其中的身影,笑顏如花:“蠢事都已經做了,后悔也來不及,總之,為了喜歡的男人,做什么都行。”
救唐伯琦,是她的事,唐伯琦恨不恨她,則是唐伯琦的事。
哪怕被人罵心狠手辣,能救喜歡的男人一次,她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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