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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不準勾三搭四,冇叫你鐘意男人!死衰仔!”趙美珍從宋天耀背后邊朝前走,嘴里邊說道。
等看到面前三人,趙美珍眉頭一擰,嘿嘿訕笑的宋春良已經對她說道:“我就話阿耀不會欺負個寡婦,你又不信。”
“我現在信你了,信你就更大鑊,你仔現在鐘意男人呀!笑,笑個屁,去街上修鞋!聽見寡婦兩個字眼睛就發亮,再多嘴老娘把自己變成寡婦!”
一整個上午,宋天耀自己雇了輛黃包車穿行在各大中藥局和西藥店,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常飲生水肚痛,甚至港島四個大環頭知名一些的藥局藥房走完之后,搭小輪過海去九龍地區,把九龍城、油麻地、旺角等地方的藥房藥局也走了一遭,最后回港島又進了個英文書局選了兩本書,直到太陽升空已過半,才咬著個在路邊攤匆匆買下的雞蛋仔回到了杜理士酒店。
如果不是宋天耀這段時間經常出入酒店,門口的印度保安員已經認識他,只憑著宋天耀手捧雞蛋仔當街吞咽的吃相,再西裝筆挺恐怕也是不會讓他進去的。
“一杯咖啡,加糖。”宋天耀進了酒店的咖啡廳,先是對侍應生說了一句,這才抬眼望向咖啡廳里打量了一下。
安吉佩莉絲正坐在一處靠窗的桌位上,桌前還攤著一本書,望著宋天耀微笑,顯然宋天耀在酒店外那副一邊下車一邊咬雞蛋仔的吃相全被她看到了。
宋天耀坐到安吉佩莉絲的對面,看了一眼安吉佩莉絲桌面上的那本書:“你早說我就不用臨時再買一本。”
說著話,他把手里那兩本書也放到桌面上,其中一本赫然與安吉佩莉絲攤開的那本相同,是水文科學家r霍頓編著的一本水文循環與流域侵蝕。
安吉佩莉絲看了宋天耀另一本書,是一本英格蘭圣公會教義。
“我以為你會為了石先生臨時閱讀一下關于游艇或者航海之類的書籍。”安吉佩莉絲說道。
宋天耀攤攤手:“我只是個小秘書,如果對著一位副處長就游艇技巧或者航海技術之類侃侃而談,那就體現不出他高貴的興趣愛好,我一個小小的華人秘書都懂玩游艇,太假了,不如隨手翻幾下圣公會教義,臨時冒充下心向基督的慕道者,再稍稍暴露些錯誤,讓他給出些指正或者揭破的機會,滿足英國上流人物的虛榮心。”
這番對話之后,兩人就不再交流,低下頭各自翻看手里的書目,應付英國人不比與江湖人或者中國商人飲酒飲茶,稱兄道弟聊生意,英國人不喜歡初次見面聊太親密的話題,但是你如果聊他不感興趣的話題,他又不會開口,所以要針對這對英國公母的愛好,提前備備課,倒不至于把這幾本書通讀下來,翻檢些有趣的問題記清楚,等到見面聊天時不至于除了生意之外張口無言就可以。
兩個人的閱讀速度都不慢,三杯咖啡之后,就翻完了這些書,安吉佩莉絲合上手里的書,對端著咖啡的宋天耀說道:“是不是去先施百貨公司買些見面禮?太晚,百貨公司會關門。”
“連英國人購物也去先施?看起來先施百貨老板的生意經真是犀利,難怪戰后不過幾年就再度打響招牌,不過我們不去先施百貨,我們去摩羅街,帶你這個英國鬼妹開開眼界。”宋天耀把咖啡喝掉,對安吉佩莉絲說道。
第八十八章 他叫宋天耀
位于中環偏西的摩羅街原本是一條街,但是卻被樂古道從中間劃開,分割成了兩條街,變成了摩羅上街和摩羅下街,雖然地圖上或者政府的市政規劃圖紙上會標注這是兩條街道,但是如果行人走在這兩條街上,是絕對不會感覺到任何差別。
這條街原來的本名已經沒人記得,摩羅街是大家約定俗成的名字,摩羅,是本地人對頭纏厚重布巾、信仰錫克教的印度人或者巴勒斯坦人的俗稱,印度之前還沒獨立時,很多印度人來香港謀生,除了一小部分販賣南亞香料或者咖啡的印度商人之外,大多數印度人在香港是當兵,做警察,做看更保安員,海員以及開設印度小食店等等維持生計,在香港只能算是中下階層,這些在香港中下層討生活的印度人,當年就聚居在摩羅街,如果香港人早上從這條街走過,就能看到滿街都是頭纏毛巾的白衣錫克教徒,所以被稱為摩羅街。
印度1947年分裂獨立為印度和巴基斯坦兩個國家之后,在香港的很多印度人或者返回了印度故鄉,或者與本地女人結婚生子,遷出了摩羅街,如今摩羅街上真正的印度人只剩下三十多戶,剩下的房屋店鋪,都由從內地因為逃避內戰戰火而來的小本生意人盤兌下來,最開始是幾家經營顏料紙張筆墨兼賣舊畫的商鋪,后來又有毛筆,鐘表,古董,家具,舊貨等等商家搬來,到現在,已經成了香港一處古玩市場,而最初經營印度小食店的印度人店鋪看到中國人賣古董舊貨,也干脆的把食品店改成了舊貨店,讓親人從印度收些看起來稀罕的舊古董雜物,擺出來售賣。
“怎么樣?感覺不錯吧?”從一家臨街店鋪里逛了逛再出來之后,宋天耀對手里小心翼翼捧著一個被認定為英國喬治王時期銀質洛可可風格墨水瓶的安吉佩莉絲問道。
安吉佩莉絲把這個墨水瓶小心翼翼的裝入自己手袋內:“這里簡直是個巨大的寶藏,這種銀質墨水瓶在那時可是貴族才擁有的,而這家店鋪的印度老板只收了我四百港幣,雖然它的確有些破損,但是用來收藏完全沒有問題。”
“四百塊港幣能兌換很多白銀了,小姐。英國高官們可沒興趣來印度人和中國人開的舊貨市場,他們更喜歡去你說的先施百貨,但是看到你現在的表情,我覺得他們應該也會喜歡這里的禮物。”宋天耀開口說道。
他和安吉佩莉絲來摩羅街之后,對中國人開的店鋪完全沒有興趣,直接進了那些印度人開的舊貨店,從英國東印度公司進入印度開始算起,英國已經殖民統治印度大陸兩百多年,兩百多年的英國人殖民統治,能讓這些印度人在自己家鄉收集到很多英國安妮女王,喬治王和維多利亞時期的銀器或者其它古董。
剛進了第一家店,安吉佩莉絲就選中了一盒封藏完好,來自倫敦的敦寧伯爵茶,她已經很久沒能聞到正宗的倫敦茶香,雖然如今吃住都在英式酒店,并不缺英式下午茶,但是敦寧這種在倫敦只有一家店,大部分藏品還要供應皇室和貴族的伯爵茶,還遠不是在香港這種遠東城市就隨意能買到的。
逛到第三家店,就又入手了此時在她手袋里的那個所謂喬治王時期的純銀墨水瓶。
看安吉佩莉絲的模樣,似乎不把宋天耀給她的那點錢都花光,她是無法走出這條街的,果然,哪怕是個再淑女的女人,在購物這項天性面前都是狂熱的。
在某家印度舊貨店,宋天耀挑中了一個桃花心木嵌銀制羅曼圖騰,底座下還陰刻著福克斯劉易斯標識的雪茄保濕盒,把表面覆蓋的灰塵抹去,打開盒蓋,除了厚重精致的木制盒身,盒內還配有一支專門用來測量盒內濕度的濕度計。
他不知道這個雪茄保濕盒在1951年的倫敦會賣到多少錢,但是上一世去倫敦購物,在號稱兩百年歷史的福克斯劉易斯雪茄老店,他看到過類似的雪茄保濕盒,報價兩千英鎊。
不知道對方口味的情況下,送第一次見面的英國男人雪茄是有些不禮貌的一件事,但是第一次見面送個古老雪茄品牌的雪茄保濕盒,勉強能算不俗,也還實用。
而且對面的印度店主正朝他張著十個手指,用半生不熟的粵語不停的重復:“一百,一百港幣,那些圖案是銀做的。”
這讓宋天耀對這位阿三店主印象大好,本來想買完就走,現在則為了店主的廉價銷售停下來,繼續朝咖喱味濃郁的店內多走了幾步繼續打量那些舊物,又選中了一套英國老式插花工具,當成那位石夫人的見面禮。
最后在阿三店主的笑容中,宋天耀拖著不愿意離開的安吉佩莉絲艱難的走出摩羅街:“鬼妹,你是一個淑女律師,不是一條看到財寶就要搶到手中的人形母龍。”
褚孝忠與秘書一起走出先施百貨公司的大門,早就候在停車場的司機從車上下來,一路小跑過來接過褚孝忠手里已經包好的禮物,又快步趕回去幫褚孝忠打開后座車門。
等褚孝忠與那位干練的女秘書在勞斯萊斯的后座上坐穩,司機從后視鏡里開口詢問:“褚先生,去哪里?”
“去山頂餐廳,把我和泳恩小姐送到皇后大道,你在車上等。”褚孝忠對司機吩咐了一句。
等汽車緩緩開動,那名被褚孝忠稱為泳恩小姐的女秘書才開口說道:“今晚山頂餐廳那位石智益副處長約見五個人,除了褚先生您之外,還有劉冠春的五公子劉福兆,他半年前剛剛從美國賓夕法尼亞州華爾頓工商學院取得工商碩士學位,回港后又沒有進入家族產業與四位兄長爭位置,之前已經在游艇會見過石智益副處長一次。除了他之外,還有吉東浦先生的三公子吉悅陽,的士大王古忠的四公子古德祥,最后一個,是您的弟弟,褚孝信信少。”
“阿信?”褚孝忠愣了一下。
這段時間,石智益在每天晚餐前的等餐時間,見了不少生意人,前幾晚見的都是些年紀稍大,三四十歲正值當打之年的人物,最近兩日,則是各個華商大家族的下一代,本來褚孝忠如果只是守成,繼承父業,完全不必要來見這位履新的副處長,但是他顯然不想僅靠著父輩余蔭度日,他與友人合開的貨倉,吹塑等新興生意,正處于需要與工商業管理處打交道的時機,所以褚孝忠才想要與這位副處長先熟悉一下,就算不用留下深厚印象,也方便日后再展開交際。
今晚的這些人,無論是英國人眼中香港四大家族之一劉家的五公子劉福兆,還是東亞銀行吉家的三少吉悅陽,甚至是暴發戶古忠的庶子古德祥,褚孝忠都不奇怪,這三人,多多少少在家族中地位都有些不穩,直白的說就是家族未來繼承人不會是這幾位,可是這幾位又有些能力,所以家族可以提供一定的金錢支持,讓他們自己走出來開疆辟土。這種人見石智益的心思才是最熱切的,他們想要盡快積蓄財富,讓父輩看到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期冀在將來家族繼承人之爭中奪回些主動權。
最奇怪的,就是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褚孝信。
“他最近的利康不是準備做禁運品生意,那種生意也是拿出來同這位副處長講的?胡鬧!”褚孝忠腦中思緒閃過,冷汗都快要從額頭滴下來。
做禁運品生意,找些海關的英國籍中級官員,打通好各個關節,就能把船安安穩穩的開出香港海域,這種事無論是港督還是普通的英國水兵,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是絕對不能出現走私商堂而皇之的跑去和一個踏入香港殖民政府高層行列的英國鬼佬去討論“我準備走私,你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把走私利益分你四成”這種話。
這件事可不是褚孝信在外面因為女人與其他不成器的公子哥爭風吃醋,他褚孝忠在旁邊冷嘲熱諷幾句,最后結果無非花幾個錢解決,褚孝信落一個紈绔名聲而已。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就算對褚家其他生意沒有太大影響,但是恐怕也會成為一時笑柄,自己和父親出門見客就算不被人當面笑,眼神怪異,背后悄聲調侃一定是免不了的。
“馬上幫我”褚孝忠第一反應是不能讓褚孝信胡來,想要開口讓司機開快點趕去太平山纜車登車處,在那里爭取把褚孝信攔下來,可是話吐口一半,褚孝忠又停下,腦中突然閃過那個站在褚孝信背后,臉上掛著笑的青年。